周墨站在那家理发店门口。
招牌很旧,灯光昏暗。
“记忆摆渡人”五个字,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他推开门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店里很暗,只有一盏台灯亮着。
灯下坐着一个老人。
六十多岁,干瘦,鹰钩鼻。
正在抽烟斗。
烟味呛人。
“来了?”
老人头也不抬。
“坐。”
周墨在他对面坐下。
打量着四周。
墙上挂满了老照片。
都是人脸。
各种表情。
恐惧的,悲伤的,空洞的。
像一排排标本。
“你要问什么?”
老人吸了口烟。
“我想知道,我是谁。”
老人抬眼看他。
“你是谁?你叫周墨。雾都图书馆古籍修复员。孤儿。单身。无不良嗜好。还有什么好问的?”
周墨愣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人笑了。
“干这行的,总得有点本事。”
“你来找我,不是问这个吧?”
“你想问的是——你记忆里那些空缺,是谁填的?”
周墨握紧拳头。
“你能帮我?”
“能。但价格不便宜。”
“什么价格?”
“一条记忆,换一条记忆。”
“你给我一条你不想留的记忆,我帮你找到你丢失的那条。”
周墨想了想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闭上眼睛,放空脑子。”
“我会用这个——'抽忆器',把你脑子里最表层的那段记忆抽出来。”
老人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。
巴掌大小。
上面有很多按钮。
盒子的一端,伸出一根细针。
“放心,不疼。”
“但如果你中途睁眼,或者反抗——”
“针会直接扎进你的脑干。”
“你可能会忘掉自己是谁。”
“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。”
周墨盯着那根针。
深吸一口气。
“来吧。”
他闭上眼。
老人把针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。
他感觉到一股凉意。
从针尖渗入。
然后——
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。
那是几天前的晚上。
他一个人在家。
坐在沙发上。
盯着电视。
但电视没开。
他就在那里坐着。
一动不动。
坐着。
持续了很久。
这个画面很无聊。
没有任何意义。
这就是他要被抽走的记忆吗?
忽然。
画面变了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镜子前。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然后伸手。
摸向自己的嘴角。
他在找什么?
摸痣吗?
但他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好像不相信那是自己的脸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。很陌生。
不像他平时的样子。
那个笑容。
像另一个人。
周墨想睁眼。
但眼皮很重。
他感觉到那根针在抽取什么。
头脑里有东西在流失。
那些无意义的画面。
那些空白的瞬间。
正在被抽走。
他感觉自己在变轻。
像要飞起来。
忽然。
一道画面闪过。
很清晰。
他看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房间里。
面前是一张床。
床上躺着一个女人。
脸很模糊。
但她的手,紧紧握着他的。
“周墨……”
“不要忘了我……”
那声音很微弱。
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不要忘了……林薇……”
“林薇”两个字,像一把刀。
扎进周墨脑子里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一把推开老人的手。
针从他太阳穴滑落。
带出一丝血迹。
“你干什么!”
老人的手被推开,银盒子掉在地上。
他脸色阴沉。
“我还没抽完!”
“不抽了。”
周墨喘着气。
“我……我想起什么了。”
老人盯着他。
脸上表情变幻。
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“林薇。我认识一个叫林薇的女人。她……她要我不要忘了她。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忽然笑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你确定那是你的记忆?不是别人植入的?”
周墨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脑子里那些东西,都是你自己的?”
“你错了。”
老人弯腰捡起银盒子。
用袖子擦了擦针头。
“你知道,什么是记忆容器吗?”
周墨摇头。
“有些人,因为某些原因——”
“比如,大脑受损,比如,精神疾病。”
“他们会失去记忆。”
“为了让他们活下去,有人会给他们植入新的记忆。”
“那些记忆,来自别人。”
“那些被植入记忆的人,就叫容器。”
“你明白了吗?”
周墨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……我是容器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而且,你很特别。”
“你身上,至少有三段不同的记忆。”
“一段是周墨的。”
“一段是许明的。”
“还有一段,我抽不出来。”
“它被锁住了。”
“那可能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但那一层,被加密了。”
“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。”
周墨脑海里一片混乱。
三年前死去的周墨。
失踪的弟弟许明。
还有自己。
三个人的记忆。
都装在一个脑子里。
那个人是谁?
“那我……是谁?”
“你谁都不是。”
“你是一个集合体。”
“你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。”
“你的存在,就是为了承载那些记忆。”
周墨感觉天旋地转。
他扶着桌子。
指节泛白。
“那……制造我的人,是谁?”
“记忆之墟。”
“那是一个组织。”
“专门从事记忆交易。”
“他们从死人的脑子里提取记忆,植入活人的脑子。”
“然后,那些活人就变成了新的‘人’。”
“他们会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“会完全变成被植入的那个人。”
“你是他们的作品。”
周墨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:
手术台。无影灯。
针管。电极。
他躺在上面。
很多人围着他。
在操作着什么。
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贴了什么东西。
然后,一阵剧痛。
那段画面很模糊。
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痛。
真实的痛。
像被人在脑子里翻搅。
他捂住头。
“我需要……我需要知道更多……”
“那些记忆,是从哪里来的?周墨?许明?他们真的死了吗?”
“那个被锁住的记忆,是谁的?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我只能告诉你这些。”
“关于记忆之墟的事,我不能说太多。”
“否则,我也会变成容器。”
“该你了。”
“你还没付钱。”
周墨掏出一叠现金。
放在桌上。
“够了吗?”
老人看了眼。
“够了。”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但记住——你今天知道的事,不要说出去。”
“你的命,还有别人的命,都在你嘴上了。”
周墨站起来。
但他没有走。
他看着老人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也是容器吗?”
老人沉默了。
很久。
才开口:
“我曾经是。”
“但我找到了自己的记忆。”
“所以,我现在在这里。”
“帮别人找他们自己。”
周墨点点头。
转身离开。
他刚走到门口。
身后的灯忽然灭了。
黑暗中。
老人的声音响起:
“小心那个叫林薇的女人。”
“她可能,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。”
“也可能是,制造你的人。”
周墨站在门口。
没有回头。
他推开门。
外面雾更浓了。
路灯的光像鬼火一样。
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信息。
记忆容器。
记忆之墟。
三段记忆。
林薇。
他需要找到答案。
但现在,他只能先回去。
找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好好想想。
他加快脚步。
忽然。
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。
雾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脚步声还在。
越来越近。
他停下。
那脚步声也停下。
他加快。
那脚步声也加快。
他猛地转身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的余光里。
有个人影。
一闪而过。
那个人。
戴着眼镜。
嘴角有一颗痣。
穿着灰色风衣。
是周墨。
三年前死去的周墨。
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他拔腿就跑。
拼命地跑。
不敢回头。
直到跑进一条小巷子。
才停下来。
靠在墙上。
大口喘气。
他拿出手机。
想给林薇打电话。
但手机屏幕忽然黑了。
然后亮起。
上面出现一行字:
“第8个怪谈:红嫁衣,3天后开启。”
“地点:雾都郊外,废弃老宅。”
“规则:不可接受红盖头,不可答应婚约。”
“完成,续命一年。失败,因果印记+1。”
周墨盯着那行字。
手指在发抖。
他还没从刚才的记忆冲击中缓过来。
新的怪谈又来了。
而且,时间只有三天。
他必须去。
否则,他会多一个印记。
离死亡更近一步。
他想起上次午夜电梯。
那个血字。
那个工牌。
那通电话。
还有现在。
他成了一个容器。
三个人的记忆,挤在一个脑子里。
他不知道,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但他必须活下去。
为了找到真相。
为了搞清楚自己是谁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在手机上输入:
“林薇,我去找你。三天后见。”
然后收起手机。
走进雾里。
夜雾很浓。
看不清前面的路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他只能往前走。
往前。
哪怕是深渊。
身后的脚步声,消失了。
但那团雾里。
总有什么东西,在看着他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。
看到的是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