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墨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夜。
他盯着手里那张纸条。
“欢迎回来,容器No.7。”
纸上的血迹已经干透。
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他试着回忆。
自己的过去。
孤儿院。读书。毕业。工作。
每一段记忆都很完整。
但仔细想。
那些面孔都是模糊的。
院长长什么样?
他说不出来。
同桌叫什么?
记不清了。
毕业证上的人,真是自己吗?
他翻出钱包。
身份证。
姓名:周墨。
照片:是他。
但指纹呢?
他按在白色桌面上。
指纹清晰。
可身份证上的指纹栏——
是空白的。
这不可能。
身份证必须录指纹。
那是2012年后的规定。
他是96年出生。
按理说应该录过指纹。
但他不记得自己录过。
又翻了翻手机相册。
只有工作的照片。
没有自拍。
没有和朋友合影。
没有庆祝生日的照片。
一个正常人的手机。
怎么可能一张生活照都没有?
他打开社交媒体。
微博。微信。QQ。
全部没有个人照片。
头像都是默认的灰白色。
朋友圈是空的。
一条都没发过。
联系人列表里。
只有一个号码:小柔。
备注写的是:女友。
但刚才那个电话接通后。
对方说他不认识自己。
是恶作剧吗?
还是……
周墨拿出手机。
再次拨出那个号码。
这次,他打算问清楚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?”
声音还是那个女声。
但没那么冷了。
“您好,我是周墨。”
“刚才您说,周墨三年前死了。”
“请问,您认识他吗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认识。”
“他是我的初恋。”
“三年前的今天。”
“他出车祸去世了。”
周墨愣住。
“三年前的今天?”
“对,11月7日。”
“遗体告别在三日后。”
“在雾都殡仪馆。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他躺在那里。”
“没有呼吸了。”
“我哭了一天。”
周墨的手在发抖。
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。
11月7日。
今天。
三年前的今天。
“那……那他有什么亲人吗?”
“他有个弟弟,叫许明。”
“许明?”
“对,比他小三岁。”
“周墨死后,许明也失踪了。”
“有人说他去了国外。”
“有人说他疯了。”
“总之,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周墨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有个弟弟。
叫许明。
但他对自己的记忆里。
从来没有这个人。
“您能描述一下,周墨长相吗?”
“他啊,高高瘦瘦的。”
“戴眼镜,喜欢穿灰色风衣。”
“嘴角有一颗痣。”
周墨的手指摸上自己的嘴角。
光滑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需要看看照片吗?”
“等下,我翻翻相册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翻找的声音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我发给你。”
微信提示音。
周墨打开图片。
上面是一个男人。
高高瘦瘦。
戴眼镜。
穿灰色风衣。
嘴角有一颗痣。
他盯着那张脸。
忽然觉得。
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但又不是自己。
他想不起来。
那个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“这,这是周墨?”
“对啊,三年前的他。”
“他看起来,和我像吗?”
对方笑了。
“不像。”
“你比他白一些。”
“他常年户外工作,晒得黑。”
“你没他高吧,他180。”
“还有,他没戴过你那种眼镜。”
周墨的眼镜,是黑框圆形的。
照片里的周墨,是银框方形的。
他摘下眼镜。
摸了摸自己的鼻梁。
凹陷的地方,是眼镜的压痕。
很深。
说明他戴了很久。
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配的。
“您有他弟弟许明的照片吗?”
“有,但很久没看了。”
“你等等。”
发来一张合影。
两个少年。
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
高的是周墨。
矮的是许明。
周墨看着那张脸。
许明。
那张脸。
和他有点像。
又不像。
但——
他猛地想起一件事。
他在古籍上写的字。
午夜电梯。
血字。
那字迹。
和许明在阳光下写的字。
很像。
那笔迹。
那字的结构。
几乎一样。
他仿佛被雷劈中。
自己写的字。
和这个叫许明的人的字。
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。
写过无数个字。
但那些字的笔迹。
和他记忆中的字迹。
是一样的吗?
他打开笔记本。
写下一行字。
“我是谁?”
然后他翻出那张合影。
对照许明的笔迹。
那是一张写在作业本上的字。
“我叫许明,今年15岁。”
那字的笔画。
和他刚写下的那行字。
一模一样。
完全一样。
一点都没有区别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是许明?
但照片里的许明,是个少年。
而他今年26岁。
三年前的周墨也26岁。
时间对不上。
周墨又看了看那份病历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有医生的签名。
字迹很潦草。
但能辨认出来:
“患者:许明。”
“诊断:记忆障碍。”
“治疗方案:记忆重组。”
“主治医生:林薇。”
林薇。
这个名字。
他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但又想不起来。
他试着回忆林薇的长相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但那种感觉不是没有记忆。
而是——
那记忆被锁住了。
像一扇门。
他推不开。
他烦躁地站起来。
在图书馆里走来走去。
书架上全是古籍。
有的泛黄。
有的被虫蛀了。
他伸手去拿一本。
指尖触碰到书脊的时候。
忽然——
他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时。
他站在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门口。
门牌上写着:
“遗忘山精神病院。”
“301室。”
他往前走。
门是虚掩的。
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白色的房间。
空荡荡的。
只有一张床。
床上有一个人形的东西。
被白布盖着。
他掀开白布。
下面是个男人。
脸是模糊的。
但他认得那双眼睛。
那是他自己的眼睛。
不,是差不多的眼睛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眼睛。
是——
许明。
“啊!”
周墨惊醒。
发现自己还坐在图书馆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字条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通话已经断了。
时间是凌晨三点。
窗外下起了雨。
雨点打在窗玻璃上。
声音很大。
他站起来。
发现腿在发抖。
但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恐惧。
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那个叫林薇的医生。
他必须见到他。
他在网上搜索“林薇 雾都 心理医生”。
很快找到了一个网页:
“林薇,雾都大学心理学教授,专攻记忆障碍与身份认知。”
下面是联系地址。
雾都大学心理学系。
301办公室。
周墨记下地址。
决定天一亮就去。
他必须问清楚。
那个病历。
那个许明。
那个周墨。
到底谁是谁。
他又看了看手机。
相册里。
只有那张照片。
周墨的。
许明的。
两张脸。
两个名字。
一个是他现在的记忆。
一个是他被抹去的过去。
他闭上眼。
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字。
那些面孔。
那通电话。
他已经不是他。
他不知道,自己还能相信什么。
但有一件事很确定。
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否则,他永远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。
他站起来。
收拾好东西。
把那张纸条放进包里。
然后走出图书馆。
外面的雨停了。
但雾更浓了。
他站在路灯下。
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忽然觉得。
那个影子。
好像不属于自己。
他往前走。
影子也往前走。
但影子的动作,比他快了一秒。
他停下来。
影子也停下来。
但影子的姿势是扭头的。
它似乎在看他。
但周墨没有转头。
是错觉吗?
他不敢确认。
他加快脚步。
不敢回头。
身后隐约有脚步声。
但回头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雾。
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还有远处楼顶上闪烁的灯光。
像一只眼睛。
在看着他。
他跑了。
跑进雾里。
跑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直到跑不动了。
才停下来。
扶住路灯。
大口喘气。
然后他看到一个招牌。
在雾中若隐若现:
“记忆摆渡人——专治遗忘,找回你真的自己。”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地方。
就是他在图书馆里查到的。
那个“记忆摆渡人”。
那个记忆黑市商人。
他进去了。
门是开着的。
里面坐着一个老人。
在抽着烟。
“你是来问路的,还是来问命的?”
周墨坐下。
“问命。”
“我想知道,我是谁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“但你不愿意相信。”
周墨沉默。
“那个答案,是真的吗?”
老人抽了口烟。
“重要吗?”
“重要的是,你愿意接受哪个版本。”
周墨紧紧握住椅子扶手。
“我想看证据。”
“所有证据。”
老人弹了弹烟灰。
“证据,就在你身后。”
周墨转头。
身后是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,有一个年轻人。
高高瘦瘦。
戴银框眼镜。
嘴角有一颗痣。
穿灰色风衣。
是周墨。
不是他。
是那个,三年前已经死了的周墨。
周墨盯着镜子里的脸。
那张脸也在看着他。
对他笑。
那个笑容很熟悉。
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又好像——
那就是自己的脸。
他抬手摸了摸嘴角。
镜子里的人也在摸嘴角。
但——
摸到的是那颗痣。
他没有痣。
镜子里有。
他回头看向老人。
老人不见了。
只剩下烟雾。
他再看镜子。
里面已经空了。
什么人影都没有。
只有他。
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。
穿黑色外套。
戴黑框眼镜。
嘴角光滑。
看起来,很陌生。
他盯着自己。
很久。
然后走出那间店。
外面的雾散了。
但路还是看不清。
他打开手机。
添加一个新联系人。
备注:
“林薇,你认识我吗?”
然后发送。
很快,手机亮了。
一条消息:
“周墨?”
“你终于联系我了。”
他愣了一秒。
然后回复: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?”
对方沉默了。
很久,才发来消息:
“你来了,就知道。”
“雾都大学,301办公室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周墨看着屏幕上的字。
等着。
等着答案。
但恐惧已经在他心底蔓延。
他是一个被篡改记忆的人。
不是他。
但不是他又是谁。
答案就在那扇门后面。
他必须去。
也必须做好准备。
——他可能不是周墨。
——也可能,他根本就不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