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
#一、城门外的尾巴
中土之城的南城门下，午后的日光把行人的影子扯得细瘦又绵长。乌洛莺和巴瑞尔蜷在一辆干果驴车后，老驴时不时甩动尾巴，结结实实抽在巴瑞尔腿上，他大气不敢出，只能硬扛。那驴还回头斜睨他一眼，眼神里满是鄙夷，仿佛在质问：躲在我屁股后鬼鬼祟祟，安的什么心？
“来了。”乌洛莺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一缕轻烟飘在风里。
城门洞下，两匹骏马缓步入城。高个男人骑在头前，身前圈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是柯林。他一手松松攥着缰绳，一手稳稳揽着孩子的腰，姿势看着散漫，却把所有逃脱的缝隙封得严严实实。矮个男人跟在后面，眼珠滴溜溜转，警惕得像只被惊到的獾。
柯林蔫蔫地耷拉着脑袋，小脑袋一点一点，瞧着像是困极了，可那双眼睛总会突然睁圆，骨碌碌扫一圈四周，又飞快垂下去，藏起眼底的清明。
“他还好好的。”巴瑞尔长长松了口气，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，指尖的凉意慢慢散去。
乌洛莺没应声，目光死死黏着那两匹马，看着它们拐进巷子里消失不见。等了片刻，她扯了扯巴瑞尔的袖子：“走，跟上。”
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，看着那两匹马停在一家挂着“风来”木牌的客栈门口。高个男人抱着柯林下马，柯林忽然猛地扭身，张嘴就朝他胳膊咬去。高个早有防备，反手捂住他的嘴，像夹着只小猫似的，大步踏进客栈。矮个牵着马去后院，临走前还回头扫了眼街道，目光冷硬。
乌洛莺拉着巴瑞尔躲进旁边的布店，等矮个的身影彻底消失，才慢悠悠踱出来。
“他们住下了，明早之前不会走。”她淡淡道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巴瑞尔急声问。
乌洛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，展开，上面画着马甲兄弟的模样，眉眼清晰。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，眼底藏着算计：“我早有办法，不用咱们动手。”
##二、借兵捉人
傍晚的风卷着街边的尘土，一个乞丐晃晃悠悠走到卫城军驻地门口。他浑身脏兮兮的，头发乱成一团枯草，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，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，才敢怯生生往里探头。
门口的卫兵狠狠瞪他一眼：“干什么的？”
乞丐把羊皮纸往他手里一塞，转身就跑，速度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，转眼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。
卫兵愣了愣，低头展开羊皮纸。上面画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“苍翼王国暗探刺探军情，现居风来客栈，左手掌心有三角烙印。”
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脚步匆匆往里走。
没多久，二十名卫兵提矛带刀，把风来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客栈的房间里，马甲兄弟正吃着晚饭。高个一手抓着油滋滋的鸡腿，一手按着坐在床边的柯林。柯林面前摆着一碗白粥，他盯着粥碗，半天没动一下，小脸上满是抗拒。
“不吃？”高个抬眼问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“哼。”柯林从鼻子里挤出一声，别过脸。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矮个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，眼里闪过一丝算计，“瘦了，可交不了差。”
柯林忽然抬头看他，那眼神让矮个心里猛地一突——哪里是三岁孩子该有的眼神，冷冷静静的，像淬了冰，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兄弟二人对视一眼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同时站起身。
“哐当——”房门被一脚踹开，木屑飞溅。
柯林趁机哧溜一下，钻进了床底，动作快得像只小耗子。
卫兵们一拥而入，刀剑齐刷刷指着二人，厉声喝道：“别动！”
高个连忙堆起笑迎上去：“军爷，误会，都是误会！我们只是过路的商人……”
“商人？”卫兵队长上前一步，一把攥住他的左手，狠狠翻开掌心——
一个清晰的三角形烙印，赫然在目。
“带走！”队长一声令下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两人还没来得及辩解，就被按在地上，麻绳缠了个五花大绑。矮个拼命挣扎，嘶吼着喊冤：“冤枉！我们是被陷害的！冤枉啊！”
没人理他，卫兵们架着二人就往外拖。
混乱中，没人注意到，一只金色的狐狸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，悄无声息地溜到床底，尾巴轻轻扫过地面。
柯林正蜷在床底的黑暗里，忽然感觉到一个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手。他低头一看，眼睛瞬间亮了，像落进了星星。
是毛毛。
金狐咬着柯林的衣角，轻轻往外拽，动作温柔又急切。柯林瞬间懂了——莺姨来救他了。
卫兵们拖着马甲兄弟走出房间，没人注意床底下还藏着两个“小不点儿”。
柯林手脚并用地跟着金狐，从床底钻出去，翻出窗户，落在后院的柴禾堆后面。后院空无一人，金狐在前面跑，几步就回头看一眼，生怕他跟丢。柯林光着小脚丫踩在冰凉的地上，一声不吭，紧紧跟在后面。
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，乌洛莺和巴瑞尔正蹲在墙角，目光紧紧盯着客栈的方向。看见柯林的身影，两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柯林愣了一瞬，然后猛地扑过去，一头撞进乌洛莺怀里，小身子微微颤抖。
“莺姨……”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揪着人心。
乌洛莺蹲下来，紧紧抱住他，没说话。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柯林的后脑勺上，能清晰感觉到那小小的身子在发抖，像一只被冻坏的小兽，在寻找温暖的港湾。
过了很久，柯林才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，可眼睛亮得惊人，带着一丝小骄傲：“我把他们咬了，三口。还跑了两次。”
巴瑞尔忍不住笑了，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小脑袋，眼里满是赞许：“好小子，够本了！”心想：“可能就因为这样，才拖慢了马甲兄弟赶路的速度吧”。
金狐蹲在墙头上，尾巴摇得欢实，像在邀功，金灿灿的皮毛在暮色里闪着光。
“走。”乌洛莺站起身，把柯林抱给巴瑞尔，语气干脆，“现在出城，连夜走。”
三人穿过小巷，绕了几条街，直奔东城门。守城的卫兵正要点火把，看见两人牵马走来——一个男人的马上骑着孩子，一个女人牵马跟在旁边，神色匆匆，像是有急事。
“出城？”卫兵拦下他们，问道。
“对。”乌洛莺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币，轻轻塞进卫兵手里，指尖带着一丝微凉，“家里老人病了，急着回去探望。”
卫兵掂了掂银币，分量十足，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，侧身让开道路：“快走吧，再晚城门就关了。”
三人快步走出城门，踏进渐渐浓重的暮色里。身后，厚重的城门“轰”的一声关上，隔绝了城里的一切纷扰，也隔绝了那些暗藏的危险。
二人翻身上马，一路狂奔，跑出去很远，巴瑞尔才回头望了一眼。中土之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淡淡的黑影，渐渐消失在视野里。
夜风吹过，带着麦田里收割后的清香，混着泥土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，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，铺成一条淡淡的银河，温柔又辽阔。前路在马蹄下延伸，一眼望不到尽头，可身边有相伴的人，脚下有前行的路，走着走着，身上的疲惫，似乎也淡了许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