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维带着米娜走向白塔基座旁的登记处。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板房，灰白色的板材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陈旧，屋顶上竖着一根天线，正对着白塔的方向。
板房里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，一男一女，都面无表情，像两台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。
男工作人员面前的桌子上堆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，旁边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，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字符。
女工作人员则靠在椅背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，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。
“姓名，异能，等级。”男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等着输入。
“卡维·礼萨，导演，F级。”
男工作人员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，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，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黑眼圈。
他的目光在卡维脸上停留了两秒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表情说不上是嘲笑，更像是一种见惯了各种奇葩异能之后的本能反应。
“导演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“是的。”卡维的语气很平静。
男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里带着一种“兄弟，你这异能怕是白觉醒了吧”的意味。
但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低下头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然后从打印机里扯出两份皱巴巴的协议，往桌上一推。
“米娜·阿什拉芙，形体流转，C级。”卡维替米娜报了信息。
男工作人员这回连头都没抬，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打印出另外两份协议。
“生死契，签了就可以进去了。”他把四份协议推过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，“我们这里可以回收副本物品，虽然比外边便宜百分之十左右，但是保证不会坑你——至少不会像广场上那些黑商一样，收了东西不给钱。”
他说完，端起旁边的一次性杯子喝了口水，目光越过卡维，看向后面排队的人。
卡维拿起协议，逐条看了一遍。
生死契的内容很简单，大意是：进入白塔副本后，生死自负，与白塔管理方无关；
副本中获得的物品归攻略者本人所有，白塔管理方有权以市价百分之九十的价格回收；
禁止在副本内攻击其他攻略者，违者将被列入黑名单，永久禁止进入白塔。
最后一条下面用红色的字体标注了一行小字：【注：本规定在白塔内部无法强制执行，请攻略者们自行斟酌。】
卡维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两秒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自行斟酌”——说白了就是“我们管不了，你们自己看着办”。
他把协议递给米娜，指了指那行红字。米娜看完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签吧。”卡维从桌上拿起一支圆珠笔，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，“反正也没别的选择。”
米娜犹豫了一下，也拿起笔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练字，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，和卡维那鬼画符似的签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男工作人员收回协议，随便扫了一眼，往旁边的纸箱里一扔，然后朝身后的传送门努了努嘴：“请吧。”
卡维和米娜绕过板房，走到白塔基座的正前方。
那座巨大的拱门就矗立在眼前，高约五米，宽约三米，拱门内部是一片虚无的黑暗——不是普通的黑暗，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、绝对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。
黑暗的表面偶尔会泛起一圈圈涟漪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。
每一次涟漪荡开，都会有几个人从黑暗中走出——那是从副本里出来的人。
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，有人兴高采烈，有人垂头丧气，有人浑身是血，有人缺胳膊少腿。
“那就是传送门。”卡维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。
米娜站在他旁边，双手紧紧地攥着背包的肩带，指节发白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黑暗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害怕？”卡维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米娜老实回答，声音有点发颤，“你呢？”
“也有一点。”卡维说，“但更多的是……好奇。”
“好奇？”
“嗯。”卡维微微点头，“我想知道，白塔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确实闪着一种光——那不是勇气，不是热血，而是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天真的好奇。就像一个小孩子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，想知道门后面藏着什么。
米娜看着他，忽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。
“那我们走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“等一下。”卡维转过身，看着她，“进门的时候，我们牵着手。”
“牵手？”米娜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嗯。”卡维的表情很认真，“副本是随机的，如果我们不牵着手进去，可能会被分到不同的副本。到时候就麻烦了。”
他说得有道理。米娜在心里说服自己，这不是什么暧昧的事情，这只是……只是战术需要。
“好……好吧。”她低下头，把手从背包肩带上松开，垂在身侧。
卡维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干燥而温暖，把米娜那只小小的、微凉的手整个包裹住。
米娜的呼吸急促了一瞬，心跳砰砰砰地加速，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，但她不敢抽回去擦，怕卡维觉得她嫌弃他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卡维问。
米娜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，没有嫌弃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“嗯。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同时迈出一步，走进了那片黑暗。
眩晕。
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从脚底涌上来，像是踩在云端，又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。周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包裹住她的身体，挤压着她的胸腔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米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，紧紧地攥住卡维的手。
然后——
光亮。
温暖的光线透过眼皮，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橙红。米娜感觉到脚下踩到了实地，那种失重感像潮水一样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。
她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大厅。
不，与其说是大厅，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。
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，墙壁是用某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的，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打磨过的鹅卵石。
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晶石，散发着柔和的、暖黄色的光芒，像是星空被搬到了室内。
大厅的面积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，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分落在大厅的各个角落。
时不时有白光闪过，就会在空地出现一队又一队的攻略者们，看样子是刚进副本的攻略者。
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有的在低声交谈，有的在检查装备，有的在四处张望。
大厅的边缘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紧闭的石门，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符文图案。
“哇，好多人！”米娜的声音从耳旁响起，带着一丝兴奋，“卡维学长，这里就是副本吗？”
“嗯……我也不是很确定。”卡维环顾四周，眉头微微皱起，“看样子……好像是。”
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，发现那些人的穿着、长相、装备各不相同，大致可以分为三类——
一类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和黑哥们，穿着轻便的战术背心，腰间别着各种高科技装备。他们聚集在大厅的左侧，人数最多，目测有四五百人，说话声音最大，笑声最放肆。十分符合新星合众国的作风。
另一类是棕色和浅肤色的人，穿着具有明显宗教特征的长袍，胸口别着各种宗教徽章。他们聚集在大厅的右侧，人数也不少，大约三四百人，彼此之间的交谈低声细语，显得比左侧那群人安静得多。很有圣约国的特色。
最后一类，就是卡维和米娜所属的帕尔斯神权共和国阵营。他们聚集在大厅的正前方，人数最少，只有一百多人。大部分人穿着深色的制服，表情严肃，目光警惕，像一群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狼。
三个阵营，三个方向，泾渭分明。
“卡维学长，他们……”米娜拉了拉卡维的袖子，小声说，“他们好像在看我们。”
卡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发现确实有一些目光正朝他们这边投来——准确地说，是朝他们肩上的背包投来。
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、不加掩饰的贪婪。
“别管他们。”卡维低声说，把米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，“跟着我走。”
他带着米娜走向帕尔斯阵营的边缘，找了一个离其他两个阵营最远、离墙壁最近的角落站定。他把那个巨大的旅行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放在脚边，然后站在包前面，用身体挡住了那些窥探的视线。
米娜也学着他的样子，把旧帆布包放在脚边，然后蹲下来，假装在整理包里的东西。
“我们是不是……被盯上了？”米娜小声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嗯。”卡维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们的包太显眼了。那些贪婪的人，肯定会打我们的主意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先观察。”卡维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那些人，“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