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毛线帽的人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他的个子不高,大概到我眉毛,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了,脸上的皱纹不多,但手很老——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,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皮,是长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
他从我手里把那枚铜钱拿过去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,对着太阳看。
“看到了吗?钱面上的磨损。”他指了指钱文,“传世品的磨损是均匀的,因为人摸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是均匀的。坟里出土的钱如果被地下水泡过,再被太阳晒干,表面的磨损会形成这种细密的龟裂纹。你用放大镜看,像乌龟壳。”
他把铜钱还给我。我接过来,心里有点打鼓。
如果他说的没错,这枚钱确实是出土品。但为什么摸上去是温的呢?出土品在土里埋了几百年,阴气入骨,就算后来被人盘过,底子还是凉的。这枚钱却温温的,像是被人揣在怀里很久了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又开口了,语气里带了一点犹豫,“这枚钱上的裂纹有点意思。”
“怎么个有意思法?”
“一般铜钱挡劫,裂的都是钱面。这枚裂的是钱背。”
他把铜钱翻过来,指着背面乾隆通宝的满文那一面。裂纹在满文的右侧,极细的一条,从边缘往中心延伸了大概半厘米。
“钱面属阳,钱背属阴。阳面裂是挡外劫,比如车祸、官司、意外等。阴面裂是挡内劫,像心病、家变、绝症。这枚钱阴面裂了,说明它替人挡的不是飞来横祸,是一个人从骨子里往外烂的东西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戴毛线帽的卖铜钱老头不太像一个普通的摊贩。他说的话不是古玩行的行话,是卦师行的行话。
阳面挡外劫,阴面挡内劫。这是《通宝辨气诀》里的原话,陈家祖传的笔记里有记载。而《通宝辨气诀》这本小册子在市面上根本见不着,早就绝版了。
一般人只会说“裂了就是不吉利”,不会分什么阳面阴面、外劫内劫。
“您贵姓?”
“姓刘。”
“刘师傅,您也是——”
“我不是。”他打断我,转身走回自己的摊子后面重新蹲下来,“我就是个卖铜钱的。你买不买随意,我就是多嘴一句。那枚钱你要是买了,别跟另外两枚配在一起。你手里那两枚是传世品,气儿正。这枚虽然是出土的,但裂纹不深,阴面裂的那一劫已经被人还了。单独用没事儿,配在一起用会乱。”
我看着掌心里的三枚铜钱,犹豫了一下,决定信他。
我把裂纹那枚单独收进兜里,重新挑了一枚传世品的乾隆通宝,重量跟前两枚接近。三枚凑齐,付了老头四十块钱。
走到刘师傅摊子前面的时候,我把裂纹那枚掏出来放在他面前。“刘师傅,这枚我买了,但不配卦具,留着当纪念。另外再挑三枚传世品,您再帮我看看。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着笑。然后他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,遮住眉毛,弯腰从摊子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三枚铜钱。
“这三枚不用挑了。我已经帮你配好了三枚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这种人,迟早会来。”
他把三枚铜钱排在我面前。乾隆通宝,品相中等偏上,钱文清晰,包浆自然,三枚都是传世品,温温的,重量几乎一模一样。
更巧的是,这三枚钱的钱面都有一道极细的、不太明显的磨痕,位置差不多。这意味着这三枚钱曾经被同一个人串在一起用过。
“这三枚是同串钱呀。”我说。
“嗯,算你识货。”
“同串钱市面上很少见。一般铜钱都是单枚流通的,能凑齐一串五枚或者三枚同串的,要么是从收藏家手里漏出来的,要么是——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您自己拆的。”
他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把三枚铜钱往我面前推了推。“五十块钱。不讲价。”
我掏出五十块放在摊子上,把三枚铜钱拢进掌心掂了掂。手感对。不是重量对,是气儿对。这三枚钱在掌心里很稳,不震不跳,温温的,贴合掌纹,像三颗玩旧了的玻璃球。
“刘师傅,”我把铜钱包好放进口袋,“您认识陈怀远吗?”
他正在收拾摊子上的铜钱,听见这个名字,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收拾,动作很自然,好像刚才那个停顿只是我的错觉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放回匣子里,盖上盖子,站起来拉了拉帽子,“但我知道这个人。他在的时候,也来我这儿买过铜钱。”
“多久以前?”
“记不清了。大概九几年吧。嗯…,九几年的时候,他骑一辆二八大杠来古玩市场,在巷子口跟人下了一盘棋,赢了一壶茶,然后到我摊子上买铜钱。我说你这种高手还用买铜钱?他说铜钱易得,好钱难求。我问他什么样算好钱,他说手心温的就算好钱。跟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他孙子。陈家第九代。”
我站在古玩市场窄巷子的中间,手里握着一枚带裂纹的老铜钱和六枚刚刚配齐的新卦具。巷子里人来人往,卖瓷器的摊主在跟人还价,直播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喊“老铁们看这个青花碗”,有个老头蹲在墙角拿放大镜看一本旧书。
十二月的阳光从巷子顶上的遮阳布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刘师傅的毛线帽上,落在他摊子上排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上,反射出一片黄澄澄的光。
这六枚新铜钱得重新养。把它们放在枕头底下睡一个月,每天握在手里摇六次,让铜钱慢慢沾上我陈九斤的手汗和人气。在养熟之前,算小事还行,大事可能哑卦。
但至少现在,兜里又沉甸甸地有了六枚属于自己的卦具。不是爷爷的,不是大爷爷的,不是前面八代人的,是陈九斤的。
九代人的手艺,传到我手里,铜钱换了新的,手艺还是那套手艺。
我把铜钱重新串上红绳,三枚三枚的排成一串,最后在绳头上系了一个如意结——跟我爷爷留给我的那条红绳上的如意结一模一样,只是这个结是我自己打的,线是新线,结是新结,手艺是老手艺。
我把两套铜钱揣回兜里,对刘师傅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子口走。
背后传来刘师傅的声音,不高不低,刚好够我听见:“三枚传世品,收你五十块。下次来,把裂纹那枚带上,我教你怎么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