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斜照在东墙根,新翻的土垄上野草刚冒头,粮仓大门紧闭,铁锁锃亮。林承商站在台阶上,望着那扇门,眼里像是燃着火。
林大石没说话,只把手搭在他肩上,领着他往庄外走。牛车早已备好,两匹青鬃马拴在辕前,亲卫老四蹲在路边啃干饼,见人来了,抹了嘴起身。
“去冀州三仓。”林大石道。
车队出庄,沿官道南下。越往城边走,道旁景象越不对劲。枯井边坐着个老农,怀里搂着半捆草根,见车来也不躲。一个妇人抱着婴孩跪在路口,碗里几粒霉米泡得发黑。几个孩子围在一棵剥了皮的槐树前,嘴里嚼着树屑。
林大石掀开车帘,眉头拧成疙瘩。
进了城,市集不像市集。摊子稀稀拉拉,卖菜的蹲着打盹,米铺门口挂出“无货”木牌。巡街的差役懒洋洋靠着墙,看百姓也不管。
三座粮仓到了。林大石亲自带人开仓验粮。第一仓,灵谷堆到顶,封条未动;第二仓,粗粮满囤,连鼠洞都没挖过;第三仓,连陈年麸皮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们贴‘青莽正品’卖高价,可他们买不起,牌子再响有何用?”林承商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。
林大石低头看他。孩子仰着脸,眼睛黑亮,话是问管事,其实是在问他这个爹。
管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林大石沉默片刻,转身对老四道:“传话下去,明日清晨六刻,开东门平粜点。每户限领三升粗粮,一文钱一升,孤儿寡母免钱。”
“那账怎么算?”老四问。
“记我名下。”林大石说,“换用工契也行,愿意入庄种地、修渠、搬货的,签三年约,粮加倍。”
当晚,林家议事厅灯火通明。林承商坐在小凳上,脚还够不着地,面前摊着一张纸,是他自己画的粮仓分布图。
“光我们放粮,撑不过十天。”他说,“奸商在北城囤了七仓,听说是从并州低价收的陈粮,转手就涨了五倍。他们不动,小户不敢动。”
林大石点头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联合。”林承商伸出小手,掰手指头,“城里还有八家中小粮商,手里也有粮,可他们怕得罪人,不敢降价。咱们得让他们敢卖。”
“怎么让他们敢?”
“三件事。”林承商说,“第一,咱们牵头,搞个‘五日平粜同盟’,各家按库存比例出粮,统一定价,谁也不多出。第二,亏了的钱,咱们补三成。第三,散个消息——北境要开仓放粮,再等五天,粮价就得崩。”
林大石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娘生你时,我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。”
第二天,消息传开。中小粮商起初不信,派伙计来打听真假。林大石当众写下盟书,盖上家主印,又让老四押了五百两银票作保。
第三天,八家粮商齐聚林家驻地。有人犹豫:“你林家有钱撑,我们砸了底子,明年拿什么种?”
林承商从屏风后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:“王伯,你仓里有四百石,按比例出八十石,卖五天,每天十六石。一石赚三十文,五天能挣四百八十文。就算最后跌价,咱们补你三成,最多亏一百文。可你不卖,粮放一年,虫蛀鼠咬,照样赔。”
那人愣住:“你……连我账都摸清了?”
“不是我摸的。”林承商把账册递过去,“是你家账房昨儿喝多了,跟酒馆掌柜吹的。”
众人哄笑。气氛松了。
当天下午,同盟成立。八家粮商签下字据,约定每日清晨统一开仓,售价比市价低两成。
林大石派人连夜赶制“平粜同盟”红布旗,每家门前挂起。又暗中联络驿道脚夫,凡从北城来的探报,一律压三天再送。
第四天清晨,同盟开市。百姓闻讯蜂拥而至。粗粮价格一降,抢购如潮。不到两个时辰,首批出粮售罄。
北城奸商坐不住了。第五天一早,突然抛售陈粮,价格压到比同盟还低三文。
林承商听到消息,正在吃早饭。他放下碗,说:“烧水,蒸粥。”
老四一愣:“这时候还蒸粥?”
“烧最大的锅。”林承商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随林大石赶到东门平粜点。刚到,就见浓烟冲天。一辆运粮车倒在路边,火舌舔着麻袋,守仓的伙计正提水扑救。
人群乱了。有人喊:“林家粮烧了!以后没粮吃了!”
林承商爬上旁边柴垛,举起小手:“都别慌!备用仓开了!”
话音落,两辆牛车从巷子深处驶出,车上堆满麻袋。伙计当场架锅,舀水倒进大锅,撒入灵谷。
“一文一碗!”林承商大声喊,“孤儿寡母,免费!”
热粥很快煮好,白气腾腾。百姓排起长队。有人捧着碗,眼泪掉进粥里。
林大石立在马车顶上,环视四周。他忽然抬手,指向人群中一个戴斗笠的男人:“你,袖口沾了松油,刚才在车后蹲过。”
那人一颤,转身要走。
“查哪辆车没买我们的防火符。”林大石淡淡道,“买了的,符纸贴在车轴上,烧不起来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吼声:“奸商害人!”
“林家救命!”
“林家——救命!”
呼声如潮,一波接一波。林大石站在高处,风吹动他粗布衣角。他看着沸腾的人群,脸上没笑,也没怒,只有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。
老四凑近:“要不要抓人?”
“不急。”林大石摇头,“火是小事,心稳了才是大事。”
他跳下车,走到林承商身边。孩子正捧着账册记数,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“累不?”林大石问。
林承商摇头:“还得算。今天卖出两千三百碗,收回用工契八十七张,愿入庄的有三十四户。”
林大石拍拍他肩头:“做得好。”
父子俩站在平粜点前,看着百姓领粥回家。天边火烧云褪成灰蓝,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。
林大石忽然抬手,对亲卫低语:“传话铁匠营,明日我要检阅新锻刀斧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林承商抬头看他,欲言又止。
林大石弯腰抱起他,孩子脑袋靠在他肩上,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本账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