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,锻坊的烟囱还冒着白烟,林大石站在摇篮旁,看着孩子的小手悬在空中,炉火映在他眼里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泥塑。
可就在那一刻,腰间的木牌猛地一烫。
他低头看去,那块三亩灵田的牌子正泛起微弱青光,一闪即逝。他知道这是系统在示警——不是寻常感应,是血脉相连之人遭遇生死危机。
林承瑞和林清瑶还在死脊岭。
他转身就走,连蓑衣都没披。亲卫想拦,话还没出口,人已经翻身上马,缰绳一扯,马蹄踏碎地面积水,溅起泥浆泼了满墙。
路上风冷,山道湿滑,他一路疾驰,心沉得像压了块铁。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清瑶出生那天能净化百里邪祟,可那是天生灵光自发涌动,如今她才多大?要靠自己催动净化之力,耗的是本源。承瑞更小,推演天赋虽强,但身子骨撑不了太久。
他不敢想后果。
死脊岭入口前五里,地面开始发颤。裂缝两侧的石头簌簌掉落,一股腥臭从地底往上冒,像是腐肉泡在血水里沤了三个月。林大石勒住马,翻身下地,脚步加快。
越往前走,空气越粘稠。到了主脉裂隙口,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。
原本被松动的第一节点又被撕开,一道黑影盘踞在裂谷中央,形如巨蟒,通体枯骨拼接而成,头颅似人非人,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火焰。它爪子一挥,刚归流的灵韵瞬间被搅成血雾,洒向四周岩壁,滋啦作响。
林承瑞跪在地上,额头全是汗,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纹路,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他在推演,拼尽全力预判那东西的动作,可每算一次,鼻子里就淌下一滴血。
林清瑶站在他身前,双掌贴地,周身泛着淡淡白光。她的脸白得透明,嘴唇发紫,却咬牙撑着不倒。刚才那一掌净化差点命中,却被对方甩尾扫中肩头,现在左臂软塌塌垂着,动不了。
“再……再试一次。”她声音发抖,但还是抬起右手,指尖凝聚一点月华般的光。
枯骨巨蟒发出嘶吼,震得山体晃动。它尾巴一卷,地上碎石腾空而起,化作箭雨射来。
林承瑞猛抬头:“左边!三步外趴下!”
林清瑶就地一滚,光团脱手而出,轰在巨蟒脖颈。一声炸响,骨头崩飞几块,可眨眼间又长了出来。
“不行……”她喘着气,“打不死它。”
“别慌。”林大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两人同时回头,看见父亲大步走来,虎背熊腰挡在他们前面,粗布短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爹!”林承瑞喊了一声,嗓子都哑了。
林大石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闭嘴,省点力气。”他盯着那怪物,手按在腰间木牌上,体内气血奔涌。他知道这仗不好打,对方是地脉乱气孕育出的邪祟头目,比普通妖物难缠十倍。但他也清楚,退不得。身后是他的儿子女儿,是他林家的根。
巨蟒察觉新敌,猛然转头,张口喷出一团黑雾。
林大石抬腿踹翻旁边一块巨石,借力跃起,人在半空拧身横移,躲过黑雾边缘。落地时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尖石上,闷哼一声,立刻站稳。
“你们听着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挡住它,你们找机会出手。承瑞,算准它动的节奏;清瑶,等它头颅露出来,你就往它脑门拍。”
“可是爹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打断,“你们是我生的,流的是林家的血。这点东西都治不了,以后怎么护得住族人?”
话音未落,巨蟒扑来,利爪撕风。
林大石不退反进,迎面撞上去,双臂交叉格挡。咔的一声,骨头几乎断裂,整个人被掀飞数丈,砸进岩堆里。
他咳出一口血,慢慢爬起来,抹掉嘴角红痕,再次冲上前。
这一回,他不再硬接,而是贴着地面疾行,专挑它行动间隙突进。巨蟒怒吼连连,尾巴横扫、爪击、喷毒,招招致命,可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。
“就是现在!”林承瑞突然大叫,“它右眼闭合瞬间,头顶命核会暴露半息!”
林大石早有准备,脚下猛然发力,踩着断岩跃起两丈高,人在空中旋身,将全身力量灌入右拳。
可就在他即将击中时,巨蟒竟提前察觉,头颅一偏,让了过去。
林大石落空,身形失衡,眼看就要摔下裂谷。
“爹——!”林清瑶尖叫。
千钧一发之际,她双手合十,猛地推出。一道纯净白光自掌心爆发,直射巨蟒头颅。
轰!
命核炸裂,枯骨四散。
巨蟒发出最后一声哀嚎,整个躯体开始崩解,化作黑灰随风飘散。
林大石重重摔在地上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但他顾不上这些,立刻爬起来去看两个孩子。
林承瑞已经昏过去,倒在血泊里。林清瑶靠着石壁坐着,脸色惨白,呼吸微弱,眼皮直打架。
“撑住。”他一把抱起林清瑶,另一只手拽起林承瑞的胳膊搭在肩上,“咱们得把事做完。”
他背着女儿,拖着儿子,一步步走到裂隙边缘。那里还有残毒渗入脉眼,灵气仍在倒灌。
“还能不能来?”他问怀里的人。
林清瑶点点头,抬起颤抖的手,贴在地面。白光再度亮起,虽不如先前明亮,却稳定而持续。她一点点引导灵光深入脉络,涤荡污秽。
林承瑞也在迷糊中睁开眼,用最后力气在地上画出几道线,示意父亲调整引流方向。
林大石照做,搬动几块带灵纹的石头重新排列。
过了许久,脉眼中最后一丝黑气被清除。那层流转的光膜终于恢复平稳,缓缓旋转起来,像一条苏醒的河。
他松了口气,背起林清瑶,牵着林承瑞,转身离开裂谷。
山风刮在脸上,带着凉意。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线阳光,照在三人身上。
走出十里,林清瑶在他背上轻轻动了一下,喃喃道:“爹……我困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了。”
林承瑞走着走着,脚下一绊,差点摔倒。林大石伸手扶住,发现这小子手里还攥着一小段画满符线的树枝,死也不肯松。
他没说话,只把人往身边拉近了些。
远处,青莽村的方向升起几缕炊烟。庄子里的孩子们还在扎马步,哨岗上的箭手依旧挺立,西墙拐角那片曾插过陶钉的地方,如今长出了嫩草。
林大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,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子,脚步没停。
山路蜿蜒,三人身影渐行渐远。
最后一缕夕阳落在他左脸的疤痕上,像一道旧伤被重新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