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国良的消息来得很快。我同意特招的第三天，他就让小周送来了一份意向协议，薄薄三页纸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。我在实验室看完，签了。小周把协议装进牛皮纸信封，封好，没多问。
“以后每天接送你，上下学、去实验室。周末也一样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不像在商量。
“你住哪？”
“附近租了房子。方便。”
我没再问。他走到厂房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槐树，说：“这棵树该修了，枝丫快碰到电线了。”说完就走了。第二天，树枝被修剪过了，断口整齐，一看就是专业工具干的。周工问我谁修的，我说“朋友”。他说什么朋友修树不打招呼，我说“当过兵的朋友”。周工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十月中旬，高三的节奏越来越紧。周考、月考、模拟考，一张接一张的卷子，像雪片一样飘下来。有人开始失眠，有人课间趴在桌上补觉，有人一边吃饭一边背单词。我依旧控分在年级二十名左右，不冒尖不落后。王老师偶尔叫我回答问题，答上来了，他就不再多问。
小周每天傍晚在校门口等我。他不穿便装了，换了一身深色的外套，站在路边的树下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有时候我出来晚了，他还在，没催过。苏念说：“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，在校门口转一圈，确认没有异常才站到那个位置。”
“你一直在盯着他？”
“我盯着所有靠近你的人。”
十月下旬，莱茵微电子的专利无效宣告申请被驳回了。孙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，语气比平时快了半拍：“对方证据不足，国知局没支持。”王副总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，说“总算赢了一回”。我应了一声，挂掉电话。苏念说：“他们不会放弃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能赢一回是一回。”
十一月初，小周第一次出手。
那天放学，我走出校门，小周不在平时站的位置。路灯还没亮，天色介于灰蓝和暗紫之间。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，自行车铃声、脚步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。我正四处看，意识里传来苏念的声音：“前面路口，右拐。”我没有犹豫，往右拐。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，三轮车上的炉子冒着白气。我在炉子旁边站了片刻，假装看红薯，余光扫着来路。红薯皮烤得焦黑，裂口处露出金黄的心，甜腻的香气混着炭火味钻进鼻子。
过了几分钟，小周从巷口走出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说了一句“没事了”。我问他出了什么事，他说校门口有个陌生人，戴着鸭舌帽，一直在人群里观察我。那个人没有拍照，没有靠近，只是站着。小周跟了他两条街，对方察觉了，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。苏念说：“小周的跟踪能力很强，对方没发现他被跟。”
“他是退役的？”
“特种部队。”苏念顿了顿，“郑国良没说实话。”
我回头看小周，他已经退到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，不近不远。他的背影融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，像一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。我想问他更多，但最终没有开口。有些人的过去，不需要被追问，只需要被信任。
十一月中旬，星念一号第二代芯片开始小批量试产。良率百分之九十五，比第一代低了一点，但性能指标全面超出预期。周工建议再优化一版，我说“没必要，客户要的是性能，良率可以慢慢提”。王副总签了第一个二代芯片的订单，客户是那家国内智能家居品牌的老客户，采购总监亲自打电话来道贺。电话里他说“陈总，你们的芯片比国外的还好用”，我说“好用就多买点”。他笑了，说“一定一定”。
挂了电话，我站在工作台前，看着托盘里那批银白色的芯片。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，封面上印着星念科技的logo，字母小到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。我拿起一片，放在掌心里。没有温度，但我觉得沉。
苏念说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想这些芯片会去哪里。”
“会去很多地方。智能家居、汽车、航天、军工。你现在手里的这片，可能明年就装在某颗卫星上。”
“也可能装在导弹上。”
“后悔吗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我把芯片放回托盘，整整齐齐码好，一片挨着一片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。“技术本身没有善恶。用它守护该守护的东西，就够了。”
晚上，我坐在书桌前，窗外天黑了。苏念说：“你的高三，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累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比以前话少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在意识里的光晕闪了一下，像是欲言又止。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你睡吧。”语气很轻。我躺下来，枕着荞麦枕，闭上眼。她在意识深处没有离开，那团光晕一直亮着，稳稳定着，像一盏不需要电的灯。
十二月，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。雪花不大，落在地上就化了。我站在教室窗前，看着操场上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。同桌凑过来，说“下学期就毕业了”，我说“嗯”。他又说“你报哪个大学”，我说“国防大学”。他愣了一下，嘴里重复了一遍“国防大学”，然后没再问。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第二遍，因为答案本身就足够沉重。
十二月下旬，期末考试。我控分年级十八名，创了高三最好成绩。王老师在成绩单上扫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课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，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，叶子黄了大半，只剩顶端几片还绿着。他问了一句“国防大学特招的事定了？”我说“定了”。他点点头，说“好”。他拿起水杯给绿萝浇了点水，说“这盆花刚养的时候只有三片叶子”，然后让我回去。我走到门口，他又说了一句“陈念，路上小心”。语气不像在提醒一个学生放学过马路不要跑。
散学典礼那天，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，说了一些话。说高三上学期结束了，下学期更苦，大家要有心理准备。底下有人叹气，有人拍桌子，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窗外的梧桐叶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透过枝丫的缝隙，能看见几根电线，和被电线切割成碎片的灰色云层。
小周在校门口等我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，领子竖起来，遮住半张脸。
“下学期，你就不用来接我了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会搬到学校附近，离实验室也近。”
“那我去那边接你。”
他没商量。他转身往前走，雪下大了，落在他的肩上，很快就化了。我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一小撮被风吹起来的头发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
回家的路上，雪还在下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小周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距离，他的背影稳稳的，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。苏念说：“半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“哪里变了？”
“你不再害怕了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在光里走，影子在身后追。小周的背影还在前方，我的脚步不紧不慢，他的脚步也不紧不慢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走在同一条被雪覆盖的路上。远处有车驶过，轮子碾着积雪，咯吱咯吱响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了，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，和两双脚印在雪地里延伸，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夜色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