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笼罩着无人小巷,夜色死寂得可怕。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冰冷杀机,男人一路仓皇奔逃,狼狈不堪。至亲含冤惨死,真相明明一目了然。可仇人算计周密、天衣无缝,所有申诉全部败诉。世间律法找不到半点定罪依据,警方无从下手,公道无处伸张。他日复一日奔走求证,却屡屡碰壁,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,风光体面。
仇人怕他不死不休,迟早掀翻所有隐秘,干脆派出杀手斩草除根,想要永绝后患。生死追逐之间,他慌不择路,误入这片人间不存在的迷雾深巷。
阴差阳错,闯进了这间铺子。衣衫破损,满身擦伤狼狈不堪。他冲进门后双手死死撑着膝盖,弯腰剧烈喘息,胸口疯狂起伏,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好不容易缓过气,他抬头满眼惊恐,声音沙哑颤抖:“老板……麻烦你……借我躲一下……有人在追杀我……”我没有多问半句。指尖一动,一只古朴粗陶碗凭空浮现,缓缓递到他面前。语气温柔又安稳,带着极致安心的力量:“喝口水,慢慢喘。在这里,谁都找不到你。”
男人满心诧异,却早已走投无路,立刻接过陶碗,大口一饮而尽。清水刚下肚,浑身撕裂般的疼痛瞬间消散。他下意识摊开手掌,刚才摔倒磨破流血的伤口,竟然凭空愈合,光洁如初,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。
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,他瞳孔骤缩,难以置信地望着我。“这里……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“阴阳交界,奈何渡口杂货铺。”我神色淡然,“世间万般执念,此处皆可交换。用你拥有的东西,换你穷尽一生都求不到的结局。”男人反复看着完好的双手,又环顾四周没有货架、没有寻常商品,只有古怪摆件的店铺。浑身寒意骤起。
下一秒,他猛地挺直身躯,双眼赤红如血,牙关紧咬,滔天恨意几乎要撕碎理智:“我要报仇!我一定要让那个人,血债血偿!”
我轻轻颔首,没有丝毫意外,仿佛早已看透他所有执念。“可以。人间律法制裁不了他,阴阳因果可以。我能让他罪行败露,厄运缠身,众叛亲离,病痛缠身,受尽世间苦楚,恶报加身,付出永世难偿的代价,替你所有冤屈清算到底。”“但这场交易生效的代价——你此生全部善良本心、慈悲怜悯、温柔良知,永久剥离,永不归还。”“从此你不再心软,不再同情弱者,不再怜悯苦难。不会心疼旁人悲欢,不懂释怀,不懂温柔。大仇得报之日,你赢了恩怨,赢了公道,却永远失去爱人、感动、温暖与快乐。余生只剩冷漠阴狠,活成自己曾经最厌恶、最憎恨的恶鬼。”
男人没有丝毫犹豫,眼底只剩滔天恨意,丝毫不顾后果:“我换。只要能报仇,舍弃良心,舍弃善良,我心甘情愿。”血色契约缓缓浮现,他毫不犹豫落下血印。
就在血印贴合契约的刹那,铺子门外茫茫白雾深处。身形伟岸魁梧、黄瞳暴眼威严慑人的陆判,一手握着生死簿,一手持判官笔,静静伫立。他对着店内缓缓微微颔首,似是领命因果。随即身影缓缓淡化,一点点隐入浓重暗雾之中,消失不见。
阴阳因果,一经定下,即刻运转,永不更改。没过多久,追杀他的杀手接连离奇败露、意外横死。逍遥法外多年的仇人,一夜之间家产尽毁,身败名裂,众叛亲离,恶疾缠身,日夜承受极致痛苦,凄惨终老。
所有罪孽一一应验,血海深仇,尽数得报。沉冤彻底昭雪,恶人得到报应。他终于如愿以偿,大仇得报。可从契约生效那一刻起,他的心就彻底冷了。看到弱者受苦,他毫无波澜。看到人间温暖,他毫无触动。旁人善意相待,他只觉得虚伪。世间所有温情美好,都再也无法打动他半分。他再也不会心软,不会共情,不会善良,不会流泪。从前那个正直、温柔、心存善意的人,彻底死在了复仇里。
他报了一辈子执念的血海深仇,夺回了世间公道。却永远丢掉了自己为人的温度。孤独冷漠过完余生,一生再无欢喜,再无软肋。只剩无尽空洞与冰冷。
与此同时,遥远的奈何桥头。孟婆静静手扶冰冷栏杆,低头望着桥下忘川弱水。往日平静绵长的河水,今日格外汹涌翻腾。巨浪层层叠叠,疯狂拍打河岸,波涛汹涌如同大海翻涌。
无数沉落水底的冤魂,拼命伸出惨白枯瘦的双手,朝着桥上挣扎哀求,拼命想要上岸求生。整片河面死寂无声,没有哀嚎,没有哭喊,没有半点声响。只有无尽无声的绝望沉浮。
孟婆神色平淡,波澜不惊。静静看着河底万千亡魂挣扎沉浮,漠然旁观这场以善良换仇恨,以本心换报应的阴阳轮回。世间最惨烈的悲剧,不是惨死,不是离别。只是你大仇得报,却再也做不回一个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