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溪寨的寨门紧闭着。门上贴满了符纸,黄的,红的,白的,一层叠一层。符纸很旧,很破,有的已经烂了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疆无法站在寨门外,盯着那些符纸。他认出这些符文,是镇尸符。和之前那些村子门上贴的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推门。门没动。他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他用力推,门开了一条缝,从缝里往外冒黑气,很浓,很臭。他退后一步,黑气散了。门又关上了,自己关的。
疆无法转身,沿着寨墙走。寨墙很高,很厚,石头砌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找到了一个缺口。不大,刚好能钻进去。他钻进去,落在寨子里。
很暗。乌云遮住了月亮,一丝光都透不下来。疆无法掏出火折子,吹亮。火很小,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。他看见地上有很多血迹,黑红色的,干了很久。墙上也有很多血痕,一道一道的,像指甲抓的。他顺着血迹往前走,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。门都开着,屋里都空着,桌上的饭都馊了,长了绿毛,生了蛆。
走到寨子后面,血迹消失了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这里不对劲,太干净了。疆无法蹲下,摸了摸地面。地面是硬的,石板铺的,可石板在动,一块一块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。他用力掀开一块石板,下面是一个洞,很小,很黑。洞里有风,阴冷的,潮湿的,带着一股腐臭味。
他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在洞口听。里面有声音,很多人,在说话,声音很轻,很细,像蚊子叫。他听不清在说什么,只能听见一些词。赶尸人,尸王,血,杀。断断续续的,拼不成句子。
疆无法站起来,四处找。他找到一根树枝,很长,很粗。他把树枝伸进洞里,捅了捅,捅到什么东西,软的。他用力往下捅,洞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倒了。说话声停了,死一般的寂静。过了一会儿,说话声又响了,这回更轻,更细,像是在商量什么。
疆无法把树枝扔了,从怀里掏出摄魂铃。铃铛已经裂了好几道缝,可他用力摇了一下。叮的一声,洞里传来惨叫声,很多人的惨叫声。他又摇了一下,惨叫声更大了。第三下,洞里有人喊。
“别摇了!我们出来!”
疆无法停下,退后几步,手按上桃木剑。洞口的石板一块一块被顶开,从里面爬出人来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,五个。五个老人,很老,很瘦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很小,浑浊的。他们穿着灰布衣裳,很旧,很破,补丁摞补丁。手里拄着竹杖,竹杖很细,比手指粗不了多少。
疆无法盯着那些竹杖,手指收紧了。这些竹杖和陈守义用的那根一模一样。最前面那个老人走到疆无法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。眼睛很小,浑浊的,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球。
“你是赶尸人?”
疆无法点头。
老人笑了,露出满口黑牙。“我们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疆无法盯着他。“你们是谁?”
老人叹了口气。“我们是麻溪寨的人。活下来的。山匪屠村那天,我们躲在地窖里,没被找到。我们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,不敢出来。等我们出来的时候,寨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。全死了,男人,女人,孩子,老人,全死了。”
疆无法看着他。“你们怎么活下来的?”
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干枯如柴,指甲发黑。“我们也不知道。也许是命大,也许是老天爷不让我们死。”
疆无法扫视其他四个老人。他们都低着头,不说话,不看人。他们身上有一股味道,很臭,像腐烂的肉。他走近一步,那股味道更浓了。他盯着老人的衣服,衣服很厚,很大,遮住了身体。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鼓鼓囊囊的,像藏着什么。
“你们藏了什么?”疆无法问。
老人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“没有。什么都没藏。”
疆无法伸手去掀老人的衣服。老人退后一步,躲开了。他又伸手,这回抓住了老人的衣角,用力一掀。衣服掀开了,露出老人的身体。疆无法盯着那个身体,手在抖。
老人的身体是空的。胸口一个大洞,能看见后面的骨头。心不见了,肺不见了,胃也不见了。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,白色的,细细的,是蛆。蛆在空腔里爬,密密麻麻,白花花的。
其他四个老人也掀开了自己的衣服。身体都是空的,里面都是蛆。他们站在那里,面朝疆无法,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们的身体开始塌,像沙子堆成的一样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掉在地上,化成黑水。黑水渗进地里,消失不见。
衣服落在地上,叠得整整齐齐。五根竹杖排成一排,放在衣服上面。
疆无法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衣服和竹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婴儿在他怀里哭了,哭得很伤心。他低头看着婴儿,婴儿的眼睛变成了红色,红得像血。
他抱紧婴儿,转身走到洞口,往里看。洞很深,很黑,看不见底。他趴在洞口,把火折子伸进去。光照亮了一小片,他看见了台阶,很陡,很窄,往下延伸。他钻进洞里,顺着台阶往下走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到了洞底。洞底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点着油灯,很亮。
空间里有很多人。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少说有几十个。他们坐在地上,靠着墙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们穿着各色衣服,可衣服很旧,很破,有的已经烂了。他们身上有一股味道,很臭,像腐烂的肉。
疆无法走到一个人面前,蹲下,伸手推了推他。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。是死人。全是死人。
疆无法站起来,扫视那些人。几十个死人,坐在地上,靠着墙,低着头。他们死了很久了,可尸体没有腐烂,皮肤还有弹性,指甲还在长。他摸了摸一个人的脸,很凉,很硬,像摸在石头上。
他走到空间尽头,那里有一道门,很小,很窄,门是铁皮的,锈迹斑斑。他推开门,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很小。房间里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很年轻,二十来岁,穿着红衣裳,脸很白,嘴唇很红。她闭着眼,像是在睡觉。胸口的衣服在动,一起一伏的,像在呼吸。
疆无法走到床前,低头看着那个女人。她的脸很熟悉,在哪见过?他想起来了,在鬼市,那个卖尸体的鬼商摊位上,躺着一个年轻女人,和她一模一样。他伸手摸了摸女人的脸,很凉,很硬,不是活人。
女人的眼睛睁开了。黑色的,黑得像墨,没有眼白。她看着疆无法,嘴角慢慢往上翘,在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
疆无法盯着她。“你是谁?”
女人坐起来,从床上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比他矮半个头,仰着头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。
“我是秀禾。你的妻子。”
疆无法摇头。“你不是。”
女人笑了。“我当然是。我是你师父炼的。他用秀禾的尸体炼成了我。我是尸王,和你怀里那个一样。”
疆无法低头看婴儿。婴儿醒了,睁着红眼睛看着女人。女人也看着婴儿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女人说。
她伸出手,要抱婴儿。疆无法后退一步,女人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不给我?”女人问。
疆无法摇头。
女人笑了。“你不给我,我自己拿。”
她扑过来,抓住婴儿的脚。婴儿哭了起来,哭声很大,很尖。女人松开了手,退后几步,捂着脸。她的脸在烧,被婴儿的哭声烧的。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,掉在地上,化成黑水。露出下面的脸,另一张脸,苍老的,干瘪的,满脸褶子。
是阴婆。
疆无法盯着她。“你没死?”
阴婆笑了。“死了。又活了。你师父把我救活的。他需要我帮他看着这里。”
疆无法看着她。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阴婆转身,指着那些坐在地上的人。“这里是他的仓库。他杀了人,就把尸体存在这里。等需要的时候,就拿去炼尸王。”
疆无法扫视那些尸体,几十具,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。他们死了很久了,可尸体没有腐烂。他们的眼睛还睁着,盯着他,盯着他怀里的婴儿。
阴婆走到一具尸体前,蹲下,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。“这个是他杀的。这个也是。这个也是。全是。”
疆无法盯着她。“他杀了这么多人,你就帮他?”
阴婆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他不杀他们,他们也会死。人总是要死的。早死晚死,有什么区别?”
疆无法没说话。他转身,抱着婴儿,走出房间,走过那些尸体,走上台阶,爬出洞口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师父站在洞口,面朝他,一动不动。
“你看见了?”师父问。
疆无法点头。
师父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“你恨我吗?”
疆无法没有回答。他抱着婴儿,绕过师父,往前走。师父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在山路上,一前一后。
走了很久,疆无法停下,回头看着师父。“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?”
师父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。“因为我需要他们的骨头。炼尸王需要一千个人的骨头。我找了一百年,才凑齐。”
疆无法摇头。“你骗人。你炼尸王不是为了什么大业。你就是喜欢杀人。你喜欢看人死在你手里。”
师父沉默了。他看着疆无法,看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我就是喜欢杀人。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我试过不杀,可忍不住。手痒,心痒,全身都痒。只有杀了人,才能止痒。”
疆无法喉咙发紧。“你是个怪物。”
师父笑了。“对,我是怪物。你也是。你怀里那个也是。我们全家都是怪物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疆无法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件黑袍在风里飘,像一只巨大的黑鸟。
他抱紧婴儿,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走在山路上,一前一后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。天快黑了,月亮出来了,很圆,很亮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长。两个影子并排走着,一个高,一个矮。
像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