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雾裹着酒气，混着深秋的寒气，在阴阳路口沉沉漫开。门檐下的灯笼昏昏沉沉亮着，照不穿浓雾，只把门前的老竹匾映得半明半暗。
今夜的来客，不是寻来的，是撞进来的。男人三十岁上下，西装皱得一塌糊涂，领带歪在颈边，浑身带着浓重的酒气。脚步虚浮，摇摇晃晃，显然是喝了不少酒。创业崩盘，负债垒垒，催债的信息炸了一整晚。他从酒馆出来，开车开得昏沉，不知不觉拐进了这条从来没见过的路。
再回头，人间的灯火全没了，只剩无边无际的白雾。他不害怕，也不迷茫。只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麻木，顺着路往前走。醉眼朦胧里，看见那盏亮着的灯，看见这间开在荒雾里的小店。他甚至没觉得半点怪异，就像路过街边随便一家深夜便利店，迷糊着就抬手推开了木门。风铃“叮”地轻响。他晃悠着走进来，浑身酒气，眼神涣散。完全没察觉这里根本不是人间的店铺。
我坐在柜台后，没说话，没起身，就静静看着他。男人撑着柜台站稳，挠了挠头，语气带着醉后的含糊：“老板，不好意思啊，我迷路了……实在渴得厉害，能不能跟你讨碗水喝？”我依旧没开口，只是伸手取过柜边一只粗陶碗，舀了一碗常温的清水，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男人道了声谢，跌跌撞撞凑到柜台前，端起陶碗，仰起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。一碗水下肚，不过三秒。刚才还浑浑噩噩的醉意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浑身的燥热、麻木、混沌，全被一股清冽的凉意冲散。他猛地僵在原地，眼神从涣散到清醒，再到茫然，最后一点点被惊恐和错愕填满。他这才看清周围。没有货架，没有商品，没有烟酒零食。只有几件古旧古怪的摆设，油灯昏暖，雾气从门缝钻进来，安静得不像人间。
他握着空陶碗，手微微发颤，抬头死死盯着我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老板……这到底是哪儿？”我看着他，淡淡扯了下嘴角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这里是阴阳交界，奈何渡口杂货铺。”男人先是一怔，随即忍不住嗤笑一声，带着醉意刚醒的轻蔑，只当我是开店取怪名博眼球：“可以啊老板，名字起得挺玄乎，还阴阳交界，吓唬人呢。”他说着，真的转头环顾了一圈铺子，越看越疑惑。回头看向我，眉头皱起：“不对啊……你这店里，连个货架都没有，也没见摆什么货品，全是些奇怪的老物件。”他顿了顿，直白地问出口：“你这到底是卖什么的？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。”我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柜台，声音清淡，却一字一句砸得他瞬间僵住：“我这里什么都不卖。”男人一愣：“啊？”“我只换。”我抬眼看向他，目光平静却透彻：“用你身上已经拥有的东西，换你梦寐以求、却求而不得的一切。”空气瞬间安静。男人脸上的戏谑和散漫，一点点僵住，眼神里多了几分震惊。
他愣了几秒，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后背都发颤，只当我是喝多了或是写小说走火入魔了。“老板，你可太会开玩笑了！”他笑着摆手，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戏谑：“行啊，既然你这么说，那我换！我别的没有，就想换东山再起的机会！我现在彻底垮了，负债累累，走投无路，我要翻身，我要翻盘，我要把失去的全都拿回来！”
我看着他，平静开口，直接说中他的底牌：“你创业失败，资金链全断，负债压身，亲友尽散。今夜是你这辈子，最绝望的一晚。”笑声戛然而止。男人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，瞳孔微微收缩，满脸错愕：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？”“能走到这间铺子的人，从来都不是迷路。”我语气淡然，“只有真正走到绝境、人间再无退路的人，才会被命运引到这里。”
他脸上的醉意彻底醒透，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冷汗。不信，却又忍不住心慌。荒唐，却又在绝境里生出一丝疯癫的希冀。他抱着反正一无所有的心态，往前凑了半步，语气带着自嘲的戏谑，眼底却藏着孤注一掷的期待：“行，那我就信你一次。我换。你想要什么？我现在身无分文，一身负债，除了这条烂命、这副破身子，我什么都没有。你要什么，我都给。”
我微微点头。柜面上，素白无字的契约纸无风自落，静静铺平。“我可以给你一次逆天重启的机缘。此后商机不断，运势逆转，债务尽数清零，事业一路攀升。用不了多久，你就能重回巅峰，一生富贵荣华，衣食无忧，再也不会跌入谷底。”
男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，眼睛发亮。“代价是——”我一字一句，清晰落下：“你此生，关于最心爱之人的全部记忆。”他脸上的喜色猛地一滞。“从相遇、心动、陪伴，到所有温柔瞬间、所有刻骨承诺。所有关于她的画面、声音、气息，你会忘得一干二净。”“此后你腰缠万贯，风光无限，身边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可你永远不会知道，你曾经拼尽全力爱过一个人。永远想不起，她的名字，她的样子，她陪你吃过的苦，等过你的夜。”用一整段人生里最滚烫的爱意，换后半辈子触手可及的荣华。
男人僵在原地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他想起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陪着他、在他创业初期陪着他吃泡面、在他最难的时候从来没离开过的人。可想起巨额的债务、旁人的白眼、看不到头的黑暗。那点犹豫，终究被不甘和求生欲彻底吞没。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只要能翻身，忘了……忘了又能怎么样。“我换。”他咬着牙，声音发哑，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：“我心甘情愿，绝不反悔。”
而此刻，铺子后院，青石小道尽头的奈何桥头，再无摇椅小憩。孟婆一身素衣，背对杂货铺的方向，站在一口巨大的绿铜古鼎之前。手里握着一柄长柄木勺，正一下、一下，缓缓搅动着鼎中翻滚的汤水。鼎烟袅袅，白雾弥漫。她明明背对着店铺，看似全神贯注守着汤水。可周身散开的神念，早已穿透层层雾霭，将铺内的交易、抉择、人心起伏，尽数收于眼底。不动声色，不扰不干预。
铺门外的浓雾里，也立着一道专属今夜的身影。一身青衫，身形挺拔，手持一卷薄册，对应人间功名利禄、气运机缘。静默伫立，雾影模糊，只等这场交易落定。
男人咬破指尖，重重按在契约之上。血印落定，阴阳成交，再无更改。他走出铺子时，脚步依旧有些虚浮，却多了一股重获新生的笃定。
往后的日子，果真如契约所言。他时来运转，逆风翻盘。生意越做越大，豪车豪宅，声名鹊起。彻底摆脱了曾经的狼狈，活成了人人羡慕的模样。只是每个深夜，他应酬结束，独自坐在空旷的豪宅里，总会莫名心口发空。莫名鼻酸，莫名觉得自己丢了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。他有钱，有地位，有前程，有一切。
可他翻遍相册，问遍旧友，找遍回忆。永远都想不起来。他到底，弄丢了谁。荣华落满身，余生无一人。这世间最虐的，从不是贫穷潦倒。而是你登顶万里，却再也记不起，曾经陪你共赴风雨的那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