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经理那顿饭吃完之后,日子又恢复了正常。
正常的意思就是上课、睡觉、打游戏,以及被辅导员堵在宿舍楼门口训话。
“陈九斤,你这个学期旷了四十八节课了,你到底在干啥啊?,这个学你想不想上了?”
“导员,您上次说过了,学我当然得上啊。”
“我说过了你改了吗?还当然得上,真会说。”
“改了啊。上次是四十八节,这次还是四十八节,一节都没增加。这说明我这段时间没有新增旷课,对吧指导员。”
辅导员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大概想说“你还有理了”但又觉得跟一个连旷课节数都记得这么清楚的人辩论没什么胜算。
他深吸一口气,换了个话题:“期末考试你能过吗?”
“能吧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结构力学我连课本都没翻开过,钢筋混凝土更别提了,我连老师长什么样都快忘了。
“什么叫‘能吧’?”
“就是——我尽力。指导员,您放心,我虽然不爱上课,但我尊重考试。到时候卷子上能写多少写多少,不会的我也画几笔,争取让阅卷老师感受到我的诚意。”
辅导员揉了揉太阳穴,挥挥手让我滚。
我麻溜地滚了。
回宿舍的路上,我把兜里的铜钱掏出来掂了掂。只有一枚。马经理老婆还回来的那枚乾隆通宝孤零零地躺在掌心里,红绳串着,钱面被磨得发亮。挂树上的那两枚已经不属于我了。
一加二等于三,但一加零只剩一。一枚铜钱能干什么?连个最简单的三爻卦都摇不了。
梅花易数固然能用,但铜钱起卦是陈家的本行,手里没三枚铜钱,就跟厨子没菜刀一样——能做饭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古玩市场。城西有一个,周六周日开市,卖什么的都有。
铜钱应该不难找。五帝钱在古玩市场跟大白菜一样多,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,品相好的几十块一枚,品相差的按斤卖。
但我不需要品相好的。我需要的是“对”的,就是气对的。
卦师挑铜钱跟普通人挑铜钱不一样。普通人看品相、看年份、看包浆,卦师看的是铜钱的“气”。比如这枚钱经过多少人的手、沾过什么样的因果、适不适合用来通灵起卦。
周六早上,我起了个大早,倒了三趟公交到了城西古玩市场。
说是市场,其实就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摆满了地摊,卖瓷器的、卖旧书的、卖铜钱的、卖毛主席像章的,什么都有。
巷子中间挤满了人,有老头背着手慢慢逛的,有年轻人拿手机直播的,还有几个戴白手套的收藏家蹲在地摊前面拿放大镜看瓷片。
我来之前做了功课,知道挑五帝钱得看几样东西:钱文要清晰,不能有缺损,最好是传世品而不是出土品——出土的铜钱沾了土里的阴气,不适合卦师用。
传世的铜钱被人用过、摸过、流通过的才带人气。铜钱属金,金能吸人气。传世越久、经手越多的铜钱越有灵性。
我蹲在一个专门卖铜钱的摊子前面。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秃顶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,面前铺着一块蓝布,上面堆满了铜钱,大大小小、锈多锈少,跟垃圾堆似的。旁边竖着个纸牌子,写着“五帝钱五十元一套”。
“老板,有没有乾隆通宝?单卖的,不要一套。”
“有。”他从蓝布底下翻出一个鞋盒,里面全是乾隆通宝,大概有好几十枚。“自己挑,十块钱一枚。”
我蹲下来,把铜钱一枚一枚拿起来看。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手指摸。铜钱摸上去的感觉不一样。
有些冰手,有些温温的。冰手的大多是出土品,在地底下埋了几百年,阴气重,不适合起卦。温温的大多是传世品,被人盘过、摸过、用过,沾了人气。
我挑了七八枚温的,放在掌心里排成一排,挨个掂重量。
卦师的铜钱对重量有要求。三枚钱必须重量相近,误差不能超过一丝。因为摇卦的时候三枚钱要在掌心里均匀受力,如果有一枚明显偏重或偏轻,每次落地的正反面比例就会失衡。
掂到最后一枚的时候,手指尖忽然麻了一下。
铜钱在震动。很轻微,但频率很稳定,像一枚极小的音叉在我指尖轻轻颤动。
我把那枚铜钱翻过来看。
这枚乾隆通宝品相一般,钱面被磨得有点模糊了,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跟我爷爷留给我的那三枚里的其中一枚几乎一模一样。
裂纹不是瑕疵。裂纹说明这枚钱替人挡过劫。
古人说破财消灾,铜钱上的裂纹就是“破”的痕迹。它在某个人的口袋里、枕头下或者荷包里,替那个人承受了一次本应落在他身上的灾祸。挡过劫的铜钱才有裂纹。裂纹越细、越老,说明挡的劫越大。
我把这枚带裂纹的铜钱单独放在一边,继续挑。挑了大概有二十分钟,又挑出两枚手感对劲儿的。都是传世品,温温的,重量跟裂纹那枚相近。三枚凑齐,刚好可以配成一套新的卦具。
“老板,这三枚多少钱?”
老头扫了一眼。“三十。”
我正准备掏钱,摊子对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小伙子,那枚有裂纹的,你最好别买。”
我抬头。
说话的人蹲在对面的摊子后面,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,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,面前摆的也是铜钱,但他的摊子比老头的摊子干净得多。铜钱不是堆成山的,是一枚一枚排成列的,按朝代分类,每一枚都擦得锃亮。
他的脸埋在毛线帽底下,看不清五官,但那双眼睛很亮,有一种被岁月打磨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光。
“为啥嘞?”我问。
“那枚钱是从坟里出来的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带裂纹的铜钱。坟里出来的?不像。
坟里出土的铜钱阴气重,摸上去会冰手,但这枚是温的。而且坟里出土的钱大多有铜锈——绿的、蓝的、白的,锈迹渗进钱文里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这枚钱没有锈,钱文虽然模糊,但整体是干净的,包浆自然,更像是被人盘了很久的传世品。
“您是咋看出来是坟里出来的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