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人间与阴司的缝隙里,开了一间杂货铺。不迎客,不打烊,不挂招牌。心无遗憾者,走至门前也视而不见。心有千斤憾者,兜兜转转自会寻来。我不卖柴米油盐。我只成全世界上最贪心的愿望。求富贵、求安康、求前缘再续、求死者还乡。我都能帮。但我有死规矩:以你最珍贵之物,换你求而不得之事。等价交换,童叟无欺。我是店主,我叫如相。
那夜暴雨倾盆。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,跌跌撞撞推开了门。她眼神迷茫,带着恐慌与难以置信,环顾着这间雾气沉沉的小店。“这里是……什么地方?”我淡淡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奈何渡口杂货铺。”女人身子一震,喃喃自语:“真的有……真的存在……我真的找到了……”她猛地抬头,眼里燃起绝望中的光亮:“你这里……是不是什么都可以换?”
我唇角微扬,只轻轻说了四个字:“如你所愿。”女人瞬间哽咽,泪水决堤:“我丈夫……他刚刚在医院过世了。我想让他活过来,你能做到吗?多少钱我都愿意,我什么都愿意!”我擦着柜上一只旧瓷杯,头也没抬。“我不要钱。我要你十年阳寿,换他一夜还魂。”
女人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惊恐。“只、只有一夜?”“只有一夜。”我淡淡开口,“天亮他必须走,永不回头。”她浑身发抖,眼泪砸在地上。窗外,雾色里飘来两盏幽灯。明明,灭灭。那是阴司来人,在等我的答案。
我看着她,轻轻问了一句:“你换,还是不换?”---女人跪在地上。哭声被暴雨堵在喉咙里,只发出细碎的呜咽。十年阳寿,换一夜重逢。这笔交易,太亏,又太诱惑。“我……我只剩十几年可活了……”她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“可我真的很想他。很想再抱一抱他,跟他说一句没说完的话。”
我放下手中的瓷杯,抬眼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。雾更浓了。那两盏幽灯又近了几分。昏黄的光里,隐约能看见两道高瘦的身影,一言不发,静静等候。那是阴司的差人,守着阴阳界限。凡在我这里交易,改命、换运、留魂,都要他们作证。愿者留,不愿去。不骗,不抢,不迫。我轻声道:“一夜,不多不少。他会记得你,记得所有事,和生前一模一样。但鸡鸣三遍,天光一亮,他必须走。这一走,便是永别,再无相见可能。”
女人捂住嘴。泪水从指缝里疯狂涌出。她想起丈夫走时,躺在病床上,手还伸着,想说什么,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那句没说完的“我爱你”,成了扎在她心上一辈子的刺。“我换。”她猛地抬头,眼神决绝,“我换!十年就十年,只要能再见他一面,我什么都愿意!”
我微微点头。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素白的纸,一支没有墨色的笔,递到她面前。“在此印上一指血印,契约即成。”“一旦印下,不可反悔。反悔者,魂归阴司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女人看着那张薄纸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她犹豫了短短一瞬。随即狠狠咬破指尖,按在纸上。血印一落。纸上无风自动,一行淡金色的字缓缓浮现——愿以十年阳寿,换亡夫一夜还魂。字迹亮起,又迅速淡去。
契约成。窗外那两盏幽灯轻轻晃了晃,像是点头。随后缓缓隐入浓雾,不再出现。---我站起身,走到铺门口,推开被雨水打湿的木门。“回家吧。”我声音平静,“他在你家里等你。”女人一怔,泪眼朦胧地看着我:“真、真的?”“嗯。”我淡淡道,“记住,只有一夜。别留恋,别强求,好好道别。”她踉跄着站起身,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。然后冲进雨幕,消失在巷口。
门缓缓关上。风铃轻响一声。铺内重新陷入安静,只有一盏孤灯,昏黄摇曳。我坐回柜台后,重新拿起那只旧瓷杯,慢慢擦拭。阳寿收了,魂也放了。交易公平,两不相欠。只是我知道——今夜过后,人间又多了一段圆满,也多了一段更深的遗憾。而我的奈何渡口杂货铺,依旧不迎客,不打烊。只等下一个,心有千斤憾,兜兜转转自会寻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