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醒来时,天还没有亮透。火堆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,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。他站起来,掸了掸衣襟上的灰,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,打了一桶水上来。水很凉,扑在脸上,寒意直透到皮肤底下,把最后一点困意也洗掉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——粗布短褐,没有穿官服。他站在井边,把腰带系紧,试了试腰间的短刀是否顺手。沈安从后院走出来,肩上扛着两把锄头,木柄已经被磨得很光滑,锄刃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。“坟我已经帮你修过了,杂草清了,土也培了新土。你直接去就行。”他没有抬头,把一把锄头靠在墙根,声音很低。
狄仁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天没亮的时候。”
“多谢。”
沈安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灶房。“锅里有粥,喝了再去。”
灶台上果然放着一碗热粥,旁边搁着一碟咸菜。粥不稠,米粒熬得开花,热气在晨光中升腾。狄仁杰坐下来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,连碗底的米粒也刮干净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扛起锄头,推门走出了老宅。
弦师和陈安已经等在巷口了。弦师靠在对面的墙上,双手抱在胸前,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。陈安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,看到狄仁杰出来,站起来把树枝扔了。狄仁杰没有说走,他们也没有问,三个人只是转身走在了前面——弦师走在最前头,灰色的衣角在晨风中微微摆动。沈安锁好院门,快步跟了上来,四个人沿着城南的小路走了三里。
那座矮丘出现在视野里。坟冢已经被修过了——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,四周的土被重新培实了,没有留下任何杂乱的痕迹。坟前多了一块新的石碑,青石质地,表面平整,左上角还留着凿痕,像是临时赶出来的,还没有来得及刻字。
狄仁杰转头看向沈安。沈安站在几步之外,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。“我不知道该刻什么,你自己来吧。”
狄仁杰没有追问,转回头看着那块无字的石碑。晨光照在石面上,石纹清晰可见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蹲下身,从腰间抽出弦师那把短刀。“就刻‘先考狄公之墓’吧,下面不用留名。”他握紧刀柄,在石面上刻下那六个字。每一笔都刻得很深,石屑在刀刃下碎裂飞溅,他没有用模板,没有画线,只凭手感。刻完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,看着那块石碑,把那把短刀递还给弦师。
弦师收刀入鞘。他走到坟前,弯腰从手指上解下那根细长的铁弦——他缠了很多年的那根铁弦。他把它放在石碑底座上,铁弦在青石上盘成一圈,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直起身,看了一眼那个无字的坟头,然后退回原处。
陈安走过去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铺在坟前,放上一壶酒和一只酒杯。他拔开塞子倒满一杯,洒在坟前,又倒满第二杯,自己仰头一口饮尽。然后他收起酒杯和酒壶站起来,退到一旁。沈安没有上前,只是远远地鞠了一躬,深深地弯下腰,保持了很长时间才直起身来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坟冢上,石碑上新刻的字在光线中投下清晰的阴影。狄仁杰跪下来,在坟前跪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“走吧。”他转身走下矮丘,没有回头。
晨光铺满整片田野。四个人沿着来路走回并州城,城门已经大敞着,进出的人流比清晨密集了很多。街头巷尾喧闹起来,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开了,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汽。狄仁杰穿过人群,拐进老宅的巷子里,在院门口停下来。
弦师站在巷口,没有跟进来。“我就送到这里了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。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回长安。那些旧账该去销掉了。”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挥了一下手,然后迈步走进了晨光深处,灰衣在街道尽头闪了一下,就再也看不见了。
陈安也停了下来。“我也走了,回洛阳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棺材铺还开着。你若是路过洛阳,进来喝一杯茶。”说完他也没有多留,转身走出了巷口,脚步很稳,没有停顿,很快就消失在了行人中。
狄仁杰站在院门口,看着长安的方向和洛阳的方向。弦师走的那条路没有人影,也不知道他已经走出了多远。他推开门走进院子,沈安已经站在那棵半枯的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斧头,正在劈一堆码好的木柴。斧刃落下,木头从正中裂开,发出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。他没有抬头,劈开一块,弯腰捡起另一块放好。“院墙有几处要补一下,屋顶的瓦也缺了几块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午我去窑上看看。”
狄仁杰走过去,弯腰捡起他劈好的木柴,在墙根边码整齐。“下午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阳光明亮地照在院子里,荒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老宅的屋顶上,几片碎瓦的缺口处漏下几道细细的光线,落在堂屋积满灰尘的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