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了整整两天。穿过了丘陵、田野和几座小镇,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碎石路,又变回土路。
第二天傍晚,并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的暮色里。城墙在夕阳光中泛着暗沉的灰褐色,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城门还没有关,进出的人流稀稀落落。
狄仁杰在城门外停下来,没有立刻进城。他站了很久,看着那扇熟悉的城门。弦师走上来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城门。
“变化大吗?”
“不大。和我走的时候差不多。”
他迈步走了过去。弦师跟在他身后,陈安和沈安也跟了上来。四个人穿过城门洞走进城。
街上行人不多。铺子已经关了大半,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。他们穿过街道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很深,暮色在巷底沉淀成暗蓝色。
他在巷子深处停下来。老宅的门还锁着,那把铁锁和他走时一模一样,锁环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。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,咔哒一声弹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,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了。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枯黄泛白的草茎已经长到齐膝高,在夜风中瑟瑟抖动。正屋的门紧闭着,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烂光了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那棵老槐树歪斜在院子中央,枝丫稀疏,大半边已经枯死了。
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口,伸手推开门。门没有锁,应手而开。
屋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气。光线从门口照进去,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颗粒。桌椅上落满了灰,墙角结着蛛网,一层叠着一层。
他跨过门槛走进去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眼睛慢慢适应了暗光,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暮色,他走向那张书桌。
笔架上的笔还在,笔杆上落着灰。书卷散落在桌角,纸张已经泛黄卷边。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了一下,又放回原处。
他把那叠散落的纸张重新盖在信封上面。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弦师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。枯枝被点燃后发出噼啪的爆裂声,火光照亮了院墙下荒芜的杂草和正屋半开的门扉。狄仁杰在火堆边坐下来,火光映在他脸上,勾勒出他此刻已经平静下来的轮廓。
“明天,我去给我爹上坟。上完之后,我就住下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们不用一直陪着我,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弦师没有接话。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,火舌舔上新柴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陈安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,递给狄仁杰。狄仁杰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递了回去。酒很烈,辣得喉咙发烫,但身体暖了一些。
火堆沉默地燃烧着。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棂,吹动屋里桌面上的纸张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弦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我睡东边那间屋。明天要上坟的话,早点叫我。”
他转身走进东厢房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。
陈安也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。“我睡西边。有事喊我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没有回头。“你爹的坟,在哪个方向?”
“城南。三里外,一座矮丘上。”
陈安点了一下头,推门走进了西厢房,门在身后半掩着,没有关严。
院子里只剩狄仁杰和沈安两个人了。沈安坐火堆的另一边,低垂着头,没有说话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他的眉眼在跳动的光影中时明时暗。他看起来像一截沉默的树桩,长在火边的影子里,从不多言,也从不多问。
狄仁杰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。“你呢?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沈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弦师让我跟着你。我就跟着你。”
“弦师让你做的,你已经做完了。现在你是自由的了。”
沈安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火堆,过了很久才开口。“我从小就没有家。跟了你这一路,不知道算不算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你不赶我走,我就留下来。”
火堆发出一声轻微的塌陷声。烧到尽头的枯枝断成两截,火星溅到地上,很快就熄灭了。
“那就留下来吧。”
沈安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沉默的表情。他没有点头,没有说道谢的话,只是往火里添了一根新柴。
夜色越来越深了。并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剩下零星几点,散落在沉沉的黑暗中。老宅的院子里,火光渐渐微弱下去,红炭覆上了一层白灰。狄仁杰靠着墙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天亮之后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做完那件事,他才能真正地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