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方案初稿交上去之后,王总监很满意,只让改了几个小地方。我松了一口气,那天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些。
刚走出公司大楼,手机震了。
陆司珩的消息:“晚上有空吗?有些案子的细节需要当面聊一下。七点,我把地址发你。”
案子的细节。我看了看时间,六点刚过。诺诺今晚在林母那边住,我确实没什么事。
“好。”我回。
地址发过来,不是他的律所,而是一家餐厅。我点开地图看了看,在城东,是一家法餐厅,评价很高,人均消费不低。
我愣了一下。谈案子去法餐厅?
也许是我想多了。陆司珩那种人,吃饭的地方大概都很贵,不一定有什么别的意思。我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——不算太正式,但也不随便——化了淡妆,打车过去了。
餐厅在一栋老洋房里,灯光昏黄,桌与桌之间隔着纱帘,私密性很好。服务员带我穿过走廊,走到最里面一个靠窗的位置。
陆司珩已经在了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比平时在律所见到的样子多了一些温度。桌上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,两支杯子。
他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拉开的椅子:“坐。”
“陆律师,谈案子需要来这种地方吗?”我坐下,看着周围的环境,有些不太自在。
“吃饭的地方而已。”他拿起酒瓶,给我倒了半杯,“而且,下了班就不用叫陆律师了。叫名字就行。”
我接过酒杯,没有喝,放在桌上。
服务员递来菜单,我翻开看了一眼,价格让人有些不安。陆司珩倒是很自然地报了几个菜名,听起来都是招牌,服务员记下走了。
“案子的细节,有什么要聊的?”我把包放在旁边,拿出手机准备记。
陆司珩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看着我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开庭日期定了,下个月十五号。”他说,“证据已经全部归档,证人那边也确认了。你婆婆会上庭,林霖的妈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律师函已经发给林霖了,他会收到开庭通知。”他顿了顿,“按照目前的情况,财产分割和抚养权,我们赢面很大。”
“所以这些不用当面聊也可以。”我说。
陆司珩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这些不用当面聊。”
我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语速也慢了一些。
“周小娜,我这个人不擅长绕弯子。所以我就直说了。”
我的手放在桌上,指尖微微收拢。
“从你第一次来律所那天起,我就对你有好感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很直接,没有闪躲,“不是因为同情你,是因为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、有条理地处理事情。这很难得。”
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轻的爵士乐,钢琴声缓缓地流着。灯光昏黄,落在他的侧脸上,轮廓分明。
“这段时间接触下来,这种好感没有减少,反而更多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清楚你的情况,案子还没结,你还没离婚。所以我现在说这些,不是要你回应什么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我。
“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。”
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了力。
说实话,我不是没有感觉。他帮我联系医生、安排保镖、深夜送热粥、搬家时送来绿植——这些事一件件加起来,我不是傻子,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。
但有些话,现在说还太早。
“陆司珩。”我叫了他的名字,没有带“律师”两个字。
他看着我。
“我现在还没离婚。官司还没打完,诺诺的抚养权还没最终定下来。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这些事情不解决,我没有心思考虑别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打断我。
“但你的心意,我收到了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等离婚手续办完,如果你还想说这些话,到时候再说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陆司珩笑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,而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等办完再说。”
他举起酒杯,我愣了一下,也端起来,轻轻碰了一下。
清脆的一声响,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分明。
菜一道道上来了,前菜是鹅肝,主菜是牛排,每一样都很精致。陆司珩没有再提感情的事,而是跟我聊起了案子——林霖资产转移的具体路径、白瑞名下那几套房子的追回可能性、开庭时法官可能会问哪些问题。
他讲这些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专业的律师,条理清晰,语气冷静。但偶尔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,会比平时多停半秒。
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。陆司珩买了单,我没有跟他抢,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知道抢不过。
走出餐厅,晚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站在门口等网约车。
“我送你。”陆司珩说。
“不用,打车很方便。”
“不是送你,是顺路。”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,“你家在我回去的路上。”
又是顺路。上次是顺路去公司楼下,这次是顺路送回家。这个人找借口的水平,大概是他唯一不擅长的事。
我笑了一下,没有拆穿他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。
车里很干净,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,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。他发动车子,驶上主路。
车里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很低,听不清歌词,只有旋律缓缓流淌。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,霓虹灯一盏接一盏,明灭不定。
“案子结束之后,”陆司珩开口,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,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好好上班,把诺诺带大。”我说,“别的还没想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。我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的事,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“周小娜。”他叫住我。
我停下动作,看着他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侧过脸看我。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五官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我说过,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。”他说,“但我没说全。”
“没说的那部分是什么?”
“你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。”
我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瞬。
“晚安。”我说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走进公寓大堂的时候,我没有回头。但我知道,他的车停在楼下,一直等到我进了电梯,才开走。
上楼,开门,换鞋。
公寓里很安静,诺诺今晚在林母那边,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。窗台上的龟背竹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,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。
我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楼下已经空了,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司珩的消息:“到家了。晚安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:“安。”
放下手机,我去浴室洗了澡,换上睡衣,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,模模糊糊的。我闭了一会儿眼睛,又睁开了。
脑子里在回放今天晚上的画面——餐厅里昏黄的灯光,他说的那些话,碰杯时清脆的声响,车里淡淡的松木香,还有那句“你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”。
他说等案子办完。
我说等离婚手续办完再说。
我们都给自己留了余地,也都给对方留了承诺。
不是现在,但也许是以后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笛。我闭上眼睛,这次很快就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,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