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了整整四天。第四天傍晚,并州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。城墙在夕阳光里泛着暗沉的灰褐色,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城门还没有关,进出的人流稀稀落落。狄仁杰在城门外停下来,没有立刻进城,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弦师走上来站在他身边。“变化大吗?”“不大。”狄仁杰说,“和我走的时候差不多。”他迈步走了过去。弦师跟在他身后,陈安和沈安也跟了上来。四个人穿过城门洞走进城。
街上行人不多。铺子已经关了大半,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。他们穿过街道,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,他在巷子深处停下来。老宅的门还锁着,那把铁锁和他走时一模一样,锁环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——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,咔哒一声弹开了。他推开门,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,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。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膝盖。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尘土,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颜色。正屋的门紧闭着,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烂光了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那棵他离开时还很茂盛的槐树已经枯了一半,歪斜在院子中央,枯枝在晚风中轻轻晃动。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口,伸手推开门。
屋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扑鼻而来。光线从门口照进去,照见空气中浮动着的细小颗粒。桌椅上落满了灰,墙角结了蛛网,地面上的脚印是他自己的——几年前他离开时留下的最后几行足迹,还依稀可辨。他走到那张书桌前站定。笔架上的笔还在原来的位置,套着铜帽,已经生了绿锈。书卷散落在桌角,纸张泛黄卷边。几张写了一半的纸还摊开在桌面上,墨迹早已褪成淡褐色。
他站在书桌前,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每一件东西。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在一叠散落的纸张下面,露出一个信封的边角。他把那叠纸挪开,下面压着一个信封,牛皮纸,没有落款,封口没有封蜡。他拿起信封,手指感受到纸面的厚度和粗糙的纹理。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。上面的字迹很淡,像是隔了很久才写成。
“仁杰,如果你能活着回到这里,说明你已经走完了该走的路。这封信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封。后院的银杏树下,埋着一样东西,你把它挖出来之后,就离开这里吧。不要再查了。有些事查到最后,你会发现答案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在查的过程中变成了什么样的人。你娘走的时候托我照顾好你,我没有做到。我不是一个好父亲。但我为你骄傲,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狄仁杰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。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,没有收进怀里,放在书桌的桌面上,用那叠散落的纸张重新压住。
天快要黑了。弦师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。火光照亮了堂屋的地面。狄仁杰拿着一把铁锹走到后院,在那棵半枯的银杏树下挖了一个深坑。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,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响着。挖了大约两尺深,铁锹碰到一件硬物。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,露出一个铁盒的边角。铁盒不大,和并州老宅那棵槐树下挖出的那个差不多大小。盒面上布满锈迹,边角已经磨损发白。他伸手把它从土里抱出来,拂去上面的泥土,捧回火堆边放下,没有立刻打开。
陈安看了一眼那个铁盒。“不打开看看?”
狄仁杰在火堆边坐下来。用手拂去盒盖上的泥土和锈屑。搭扣已经锈死了,他用刀尖轻轻撬了一下——搭扣弹开了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掀起盒盖,里面的东西被火光映亮。
一根断弦,和他怀里那根一模一样。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,颜色已经洗得泛白,边角磨损起毛。一缕用红绳扎起的头发——女人的头发,乌黑,很长,被仔细地编成一根辫子,用红绳扎紧两端。他伸手拿起那缕头发,握在手心里。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——你娘走的时候托我照顾好你。他把那缕头发小心放回铁盒里,合上盒盖,把搭扣重新扣紧。
他站起来,双手捧着那个铁盒,走回到后院那棵半枯的银杏树下。他蹲下来,把铁盒放进挖好的坑里,然后一铲一铲地将土填回去。他用手把土拍实,把那棵被风吹歪的细枝扶正,退后半步看了一眼。然后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来。他没有跪下来磕头,也没有哭,只是弯腰把铁锹放在墙角,然后坐回火堆边。
弦师把几根枯枝添进火里,火舌舔上新柴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火焰跳动,火星溅到地上,很快就熄灭了。
狄仁杰坐在火光里,没有看任何人。“明天,我去给我爹上坟。上完坟,这座宅子,我也不会再回来了。”弦师没有接话。陈安也没有开口,沈安坐在火光的边缘,低垂着头。柴火在火焰中慢慢塌陷,从火红的炭变成灰白的烬。
狄仁杰靠着墙闭上了眼睛,不再说话。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棂,吹动他放在桌面那封信的边角纸张轻轻掀动了一下,又落回原处。院子里,月光照着那棵半枯的银杏树,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