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，凌晨。
鼎盛集团的股价在开盘后的第一个小时内就跌破了发行价。恐慌盘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，散户割肉，机构减仓，连那些号称“长期持有”的价值投资者都撑不住了。屏幕上的数字每跳动一次，就有几十万手卖单砸下来。
赵一鸣的VIP包房在城中最贵的私人会所里。包房不大，装修得像一个缩小版的皇宫——金色壁纸，水晶吊灯，真皮沙发，茶几上摆着三瓶年份香槟和一个果盘。他搂着一个穿红色长裙的女伴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，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。
鼎盛股价暴跌30%。
赵一鸣的账户浮盈二千万。
“一周？”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女伴看，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在跳动，“三天我就让鼎盛退市！”
女伴笑着往他身上靠了靠，用一种很假的崇拜语气说：“赵总太厉害了。”赵一鸣很受用，拿起香槟给两个杯子都倒上，递给女伴一杯，自己端着一杯一饮而尽。
包房里的音乐震耳欲聋，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电子乐。赵一鸣跟着节拍晃着脑袋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花了——先买那辆限量版法拉利，再在迪拜订一套海景别墅，剩下的钱投进下一个标的，继续滚，继续赚。股市就是他的提款机，想取多少取多少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不是来电，是视频通话请求。赵一鸣看了一眼来电人——是他的助理小陈。他皱了皱眉，这个时候打什么电话？
他接通视频。小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在抖。
“赵总，有神秘资金在跌停板扫货，单笔五千万，连续十笔，马上要撬板！”小陈的声音在发抖，背景里能听到操盘室其他人的惊呼声。
赵一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尖了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“跌停板上的抛单正在被一笔一笔吃掉，买方力度非常猛，不是散户，是机构级别的资金！”小陈把手机转向屏幕——赵一鸣看到那块他再熟悉不过的K线图，跌停板的位置上，绿色的抛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红色成交线吞噬。
单笔五千万，连续十笔，五个亿砸进去，跌停板上的抛单被吃掉了一大半。
赵一鸣推开女伴，猛地站起来。香槟杯倒在茶几上，酒液洒了一桌，染红了果盘里的草莓。他一把抓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，大步冲向门口。
“赵总你去哪？”女伴在后面喊。
赵一鸣没有回答，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。
赵一鸣冲进操盘室的时候，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，距离收盘还有四十分钟。
操盘室里的气氛像灵堂。十二块屏幕全部亮着，但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工位后面，大气不敢出。只有小陈一个人坐在主操盘台前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不知道该按下去还是收回来。
赵一鸣推开小陈，一屁股坐在主操盘椅上，双手疯狂地敲键盘。
“追加保证金！给我顶住！”他的声音又急又尖，像指甲刮过黑板。
屏幕上，K线正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拉升。跌停板被撬开之后，买单像潮水一样涌进来，不是那种慢慢的、试探性的买入，而是不要命地抢。单笔几百万，间隔不到一秒，一笔接一笔，像机关枪扫射。
十分钟，二十亿资金涌入。
跌停到涨停，直线拉升，没有一丝犹豫。K线在屏幕上画出了一根几乎垂直的红柱，旱地拔葱，直冲云霄。
赵一鸣的脸色从白变成灰，从灰变成青。他死死盯着屏幕，手指僵硬在键盘上，嘴里喃喃自语：“不可能……怎么可能……谁在买？谁有这么多钱？”
二十亿，不是二亿，不是二千万。能在一天之内调动二十亿资金扫货的人，整个市场上不超过二十个。沈玄一个破产的丫头，怎么可能有这种能量？
除非……不是她的钱。
赵一鸣突然想到一个可能——有人在做局。有人提前在跌停板埋伏好了资金，就等着鼎盛股价暴跌，然后一网打尽。但为什么？鼎盛只是一个中型企业，不值得花这么大的代价。
除非，目标不是鼎盛，是他。
是他手里那两亿做空仓位，是他十倍杠杆的致命漏洞。
赵一鸣的手开始抖。
同一时间，苏眠律所办公室。
苏眠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鼎盛集团的实时交易界面。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。此刻她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。
沈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。
“按照你的预判，我们在跌停板建仓，”苏眠把电脑转向沈玄，指着屏幕上那根笔直的红柱，“现在浮盈百分之四十。八位数的收益，不到一个小时。”
她顿了顿，摘下眼镜，直视沈玄的眼睛：“沈玄，你怎么知道今天会撬板？”
沈玄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，杯底碰触玻璃面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合上电脑，抬起眼睛看着苏眠。
“因为有人在三天前就赊了刀。”
苏眠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沈玄的眼神，又咽了回去。那个眼神太陌生了，陌生到苏眠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不是冷血，不是漠然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笃定。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，在等待过程自然展开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……这样的？”苏眠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从我发现我爸不是病死的开始。”沈玄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周一之前，我要完成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收刀。”
苏眠没听懂，但她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字——“收刀”。她知道总有一天沈玄会告诉她全部。
下午两点五十八分，距离收盘还有两分钟。
赵一鸣的操盘室里，所有人都站着，所有人都看着那十二块屏幕，没有人说话。
鼎盛股价在涨停板上封得死死的，买一档上堆积了超过五百万手的买单，像一堵墙，铁打的墙。赵一鸣的做空仓位无法平仓——不是他不想平，是没人卖。股价封死涨停，卖单全部被吃掉，他想平仓也平不掉。
而他的保证金账户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。
十倍杠杆的残酷之处在于，涨百分之十，本金就亏百分之百。鼎盛今天涨了多少？从跌停到涨停，百分之二十。赵一鸣的两亿本金，已经亏光了。不是亏了一部分，是全部亏光。
但更可怕的是，他不仅亏光了本金，还倒欠券商的钱。因为杠杆的原因，股价每涨一个点，他都欠得更多。
小陈颤巍巍地走到赵一鸣身边，把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。平板上是券商发来的强平通知——由于保证金比例跌破红线，券商启动强制平仓程序，赵一鸣名下所有资产被冻结，账户负债八千万元。
赵一鸣的手一松，平板摔在地上，屏幕裂了。
他瘫在椅子上，像一摊被抽走骨头的肉。十二块屏幕还在跳动，绿色的数字还在闪，但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进去了。
电话掉在地上，听筒里传来赵德茂的怒吼，声音大到所有人都听得到：“你这个废物！”
赵一鸣没有捡电话。他弓着腰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在抖。没有人过去安慰他，也没有人敢过去。操盘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第七天。
鼎盛股价精准跌到三块。不多不少，刚好三块，就像有人在昨天收盘前就算好了今天的收盘价一样精准。
赵德茂的书房里，窗帘拉着，灯也没开。他坐在椅子上，面前的办公桌上一片狼藉——翻倒的威士忌杯，散落的雪茄灰，还有那把被他扔进抽屉的菜刀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刀拿出来了，此刻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就放在桌面中央，刀身上的锈迹在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门被推开了。没有敲门声。
赵德茂没有抬头。他知道是谁。
沈玄走进来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。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，低头看着赵德茂。他的脸色灰白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像是老了好几岁。
她伸出手，从办公桌上拿起那把菜刀。刀柄上的麻绳还是那么粗糙，刀身上的锈迹还是那么斑驳，但赵德茂觉得，这把刀跟七天前不一样了。七天前它只是一把破菜刀，现在它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。
“预言应验，刀我收回了。”沈玄把刀别回腰间。
赵德茂终于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他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：“你想……怎样？”
沈玄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扔在桌上。文件落在威士忌杯旁边，溅起的酒液沾湿了纸页。赵德茂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股权转让协议。
“你的股份，我已经用赵一鸣的爆仓单换回来了。”沈玄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，“从今天起，鼎盛重新归我。”
赵德茂愣住了。他想反驳，想质问，想说“凭什么”，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。因为他的股份确实已经被银行收走了——不是沈玄收的，是券商强平赵一鸣仓位的时候，连带了他质押在银行的股份。而沈玄手里的那份文件，正是从银行手里买回那些股份的凭证。
她用赵一鸣爆仓造成的债务，换了一个极低的价格，从银行手里买回了鼎盛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。加上她自己原本持有的百分之二十，她重新成为鼎盛的第一大股东。
赵德茂瘫倒在椅子上，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。他张着嘴，发出一种嘶哑的、含混的声音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沈玄转身走向门口。她的脚步很慢，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住了，没有回头。
“忘了说——你赊的不是刀，是我的预言。”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赵德茂一个人在黑暗的书房里坐了很久。桌上那瓶威士忌已经空了，雪茄也灭了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回荡。
他突然想起来，七天前沈玄来赊刀的时候，他说过一句话：“一个破产的丫头，拿什么让我后悔？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
鼎盛大厦门口，阳光很好。
沈玄推开旋转门走出来，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，把西装上的水渍照得发亮。她的手里握着那把菜刀，刀身藏在西装内袋里，只露出刀柄上缠着的麻绳。
她站在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有一股雨后的泥土味，还有远处飘来的咖啡香。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，车水马龙，人潮汹涌，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刚刚拿回自己公司的女人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沈玄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是一条匿名短信。没有来电号码，没有归属地，只有一行字和一张照片。
“第一把刀收得漂亮。不过，赊刀人赊出去的刀，从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。”
沈玄盯着这行字，瞳孔微微收缩。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，然后向下滑动。
照片加载出来。
是一张老照片，颜色发黄，边角有折痕。照片里，一栋老宅在燃烧，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黑烟滚滚，木质结构在烈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火场前站着一个小孩，穿着深色的衣服，背对着镜头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沈家的老宅。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。
沈玄的手指收紧，指甲嵌进掌心。她盯着那个小孩的背影看了很久，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，她又在黑暗中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。
那把菜刀在她腰间微微发烫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边。云层很厚，但有一道裂缝，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鼎盛大厦的楼顶上。
沈玄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握紧刀柄，走下台阶。
身后，鼎盛大厦的门卫朝她微微鞠了一躬。
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