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茂的豪宅在城东的半山腰,独栋别墅,院子里停着三辆车,最便宜的那辆也够普通人吃二十年饭。沈玄到的时候,天刚放晴,雨水还挂在别墅的铜门上,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老周把沈玄送到门口就停下了,说是要在车里等,其实是不想跟赵德茂打照面。沈玄没说什么,推开门,穿过玄关,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往里走。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,沈玄扫了一眼,全是赝品。赵德茂这个人,品味跟人品一样,都是假的。
书房在二楼尽头,门半掩着,雪茄的烟雾从门缝里溢出来,浓郁得呛人。沈玄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
赵德茂坐在真皮转椅上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一根古巴雪茄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。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最上面那份写着“鼎盛集团股权收购方案”,旁边还放着一把拆信刀,银质的,刀柄上刻着赵德茂的名字缩写。
他看见沈玄进来,没有起身,甚至没有正眼看她。他吐出一口烟雾,慢悠悠地说:“落魄到上门求我了?沈玄,你比你爸差远了。”
沈玄走到办公桌前,没有坐,就那么站着。她的衣服还带着雨后的湿气,裤腿上有泥点,整个人看起来确实落魄。但她的眼神不对——一个落魄的人不该有那种眼神。那种眼神不是求人,是要债。
赵德茂被她看得有点不舒服,把雪茄摁进烟灰缸里,换了个姿势,依旧翘着二郎腿:“说吧,什么事?借钱免谈,我也不是慈善家。”
沈玄把菜刀从腰间取下来,放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刀与桌面相触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赵德茂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生锈的菜刀,眉头拧成一团。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谈判筹码——合同、股权证、录音笔、甚至有人带过律师来。但带一把生锈菜刀的,这辈子头一回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我不求钱,不求股份。”沈玄说,“只求你‘赊’一样东西。”
赵德茂皱眉:“赊什么?”
“一段预言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赵德茂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书房里回荡,震得桌上的威士忌杯微微发颤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转椅上滑下去,好不容易稳住,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。
“预言?你疯了吧?”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破产把你脑子也破了?”
沈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,等他笑够了,才开口:“规则很简单——我把这把刀赊给你,同时给你一段预言。预言应验那天,我来收刀。不收利息,不收抵押,只收回我应得的‘命数’。”
赵德茂的笑慢慢收住了。不是因为沈玄的话有道理,而是因为她的表情太认真了。认真到让他觉得,这女人可能真的疯了。疯子比正常人难缠,疯子不按常理出牌,疯子会给你惹麻烦。
但赵德茂转念一想——她一个破产的丫头,没钱没势,能翻出什么浪?陪她玩玩,就当看个笑话。顺便把这最后一点麻烦也解决掉,省得她以后再来纠缠。
“行,我倒要看看你能赊出什么花样。”赵德茂靠在椅背上,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,“说,什么预言?”
沈玄把菜刀推到他面前,刀尖指向他的方向。刀身上的锈迹在台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干涸的血。
“一周后,你儿子赵一鸣会被你做空的股票反噬——鼎盛股价跌到3块那天,我来收刀。”
赵德茂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沈玄提到了他儿子,而是因为她提到了“做空”。赵一鸣在做空鼎盛,这事只有他和儿子知道,连公司那几个心腹都不清楚。沈玄是怎么知道的?
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无非是那个老周打听到的,保安能打听到什么?知道做空又怎样?知道路径又怎样?没有资金,没有筹码,连个操盘手都请不起,知道了也只能干瞪眼。
“成交!”赵德茂大笑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合同,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他甚至没有仔细看沈玄递过来的条款——一个破产丫头的合同,有什么好看的?
沈玄收好合同,目光扫过末尾一行小字:“附加条款:赊刀期间,赊刀人有权调用赊刀者名下任一商业账户一次。”
赵德茂看都没看那一行。他把笔一扔,端起威士忌杯一饮而尽,然后指着沈玄说:“我倒要看看一周后是谁哭。是你,还是我儿子?”
沈玄没有回答。她收起合同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刀——那把锈迹斑斑的刀躺在赵德茂的办公桌上,旁边是银质的拆信刀、水晶威士忌杯、镀金的签字笔。它格格不入,像一堆珠宝里扔进了一块炭。
“刀你收好,预言已经开始。”沈玄说完,转身离开。
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,但赵德茂觉得她的脚步声比任何声音都重。他盯着沈玄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铜门后,又盯着门口看了几秒,然后“啧”了一声,把那把菜刀从办公桌上拿起来。
刀很沉。比他想象的要沉。
赵德茂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实在看不出这把破刀有什么特别。锈迹斑斑,刀刃缺口,刀柄上的麻绳都快磨断了。他拉开抽屉,把刀扔了进去,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神经病。”赵德茂骂了一句,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。
沈玄回到沈家老宅的时候,老周已经把密室的门打开了。
密室在老宅的地下,入口在灵堂后面的储物间里,藏在一排旧衣柜后面。沈玄小时候在这里捉迷藏,从来不知道衣柜后面还有一扇门。是昨天觉醒赊刀人身份之后,那些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的——父亲牵着她的小手,在密室的门前蹲下来,指着那把插在刀架上的菜刀说:“玄玄,这把刀,是咱们家的命。”
当时她以为父亲在说胡话。现在她知道,那是赊刀人的传承。
密室不大,二十来平方米,四面墙都是灰砖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。灯光昏黄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旧照片。
密室的北墙上挂着一排刀架,上面插着七把刀。不,六把——最左边那个刀架是空的。那是昨天被偷走的那把刀,沈玄至今不知道是谁偷的。但账本上记录得很清楚,那把刀是祖传的,从未赊出过。
墙上还挂着一幅字,是沈鼎山的笔迹:“刀在人在,预言必应。”
沈玄走到密室中央,盘腿坐在地上。她没有开灯,只靠那盏白炽灯的微光,闭上眼。
脑海中,半透明的系统推演图浮现出来。
那是赊刀人的核心能力——目标锁定后,规则自启动,未来在商业生态中的成败路径像一张网一样展开。不是算命,不是卜卦,是推演。是基于所有已知的商业数据、市场规律、人性弱点,推演出的必然结果。
赵一鸣的做空路径在推演图中清晰展现:第一日开盘,鼎盛股价暴跌,赵一鸣浮盈五百万。第二日继续跌,浮盈一千万。第三日恐慌盘涌出,股价跌破发行价,赵一鸣浮盈两千万。第四日、第五日,赵德茂开始低价吸筹,赵一鸣浮盈维持在两千万上下。
但第六日,推演图上出现了一个红点。
神秘资金在跌停板扫货,单笔五千万,连续十笔,跌停板被暴力撬开,股价直线拉升。赵一鸣的做空仓位被迫平仓,触发连锁反应,多头踩踏,爆仓强平。
第七日,鼎盛股价精准跌至三块——那是赵一鸣的爆仓线。赵一鸣倒欠券商八千万,赵德茂的股份被沈玄用爆仓单换回来。
沈玄睁开眼,嘴角微扬。
推演图不会错。因为它的底层逻辑不是玄学,是数学。是资本的必然,是人性的必然,是贪婪的必然。
赵一鸣太贪了,十倍杠杆,全仓做空,不留退路。他的做空路径上至少有七个致命漏洞,只要有人精准打击任何一个,他就会爆仓。而沈玄要做的,就是成为那根引线。
她站起身,走到密室角落的旧书桌前坐下。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座机电话,是父亲生前用的。沈玄拿起听筒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苏眠?是我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然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:“沈玄?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!我听说你被赵德茂那个老东西赶出公司了,我正想找你——”
“我需要你帮忙。”沈玄打断她,“周一开盘前,帮我找一个操盘手。要绝对可靠的,不要任何机构的人。”
苏眠是沈玄的大学师妹,破产律师,手上客户多,人脉广。她做事利落,嘴也严,是沈玄能想到的唯一可以信任的人。
“操盘手?”苏眠的声音里带着疑惑,“你要炒股?你现在手上有多少资金?”
“暂时没有资金。”沈玄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苏眠显然在消化这句话——没有资金,找操盘手,这组合怎么想怎么奇怪。但她没有追问,因为认识沈玄这么多年,她知道一件事:沈玄不做没把握的事。
“行,我给你找。”苏眠说,“但你要告诉我,你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“周一你就知道了。”沈玄挂了电话。
与此同时,城东的另一栋写字楼里,赵一鸣正坐在他的操盘室里。
操盘室不大,但设备是顶级的。十二块曲面屏排成两排,实时滚动着全球各大市场的数据。中间那块屏上是鼎盛集团的K线图,从日线到分钟线,密密麻麻的红绿柱在跳动。
赵一鸣今年三十二岁,比沈玄大四岁。他没什么本事,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全靠他爸赵德茂在背后撑着。但他自己不觉得,他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操盘手,觉得股市就是他的提款机。
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,脚翘在桌上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。屏幕上,鼎盛集团的股价在收盘前最后一分钟又跌了百分之三。
“爸说有个疯子来赊刀?”赵一鸣对着手机笑了一声,把红酒递到嘴边抿了一口,“说什么一周后我会爆仓?可笑。”
电话那头是赵德茂的声音,带着几分嘲弄:“她就是穷疯了,想最后闹一闹。你别管她,做好你自己的事。周一开盘,鼎盛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“放心吧爸,”赵一鸣把脚从桌上放下来,身子前倾,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,“我已经算过了,只要股价跌破五块,那个姓沈的就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。她的股份早就抵押给银行了,银行为了止损,会直接低价卖给我们。”
赵德茂在电话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很满意儿子的判断。但他还是补了一句:“别太大意,那个沈玄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一个破产的丫头,有什么不一般的?”赵一鸣冷笑,“爸,你就是太小心了。明天开盘,你等着收钱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赵一鸣把杯里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,他觉得自己站在云端。
账户余额:两亿。
杠杆比例:十倍。
全部做空鼎盛。
周一开盘,就是他收割的日子。
他端起酒杯,对着落地窗里的自己举了举:“干杯。”
窗外,夜色正浓。但远处天边,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黎明的光。没人注意到那光。
也没有人注意到,那把生锈的菜刀正安静地躺在赵德茂抽屉的角落里,刀身上的锈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等待被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