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沿着河道行驶了一整夜。狄仁杰坐在船尾，手始终按在怀里那四枚铜印上。河水在船底轻轻晃动，两岸的树木一寸一寸向后移去。没有追兵，没有人说话。弦师靠在船舷上闭着眼，呼吸平稳，像是睡了，又像是在想事情。陈安坐在船头，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河道，一动不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船夫在一处偏僻的渡口靠了岸。那人用竹篙撑住船身，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声：“到了。”弦师第一个站起来，踩着船舷跳上岸。陈安跟在后面，动作慢了一些，但还算稳。沈安走在最后，上岸之后伸手想扶狄仁杰一把。狄仁杰没有接那只手，自己跨上了岸。
他在岸边站定，回身朝船夫行了一礼。船夫在斗笠下微微点了一下头，竹篙在水中一点，船便离岸，滑入晨雾弥漫的河道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狄仁杰收回目光，转身看向前方的路——一条土路从渡口延伸出去，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，稻茬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，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，消失在丘陵之间。
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。弦师走在最前面，步伐不快不慢。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，走一段就要歇一下。陈安跟在他身后，沈安殿后，四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，沉默而默契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驿站。
弦师没有停步，径直走了进去，在墙根处坐下来，闭上眼睛养神。陈安在门槛上坐下，解开缠在手上的布条重新包扎。沈安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，没有说话。狄仁杰在驿站中央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四枚铜印，蹲下来，一枚一枚放在地上。
陈安的，弦师的，张龄的，还有那枚刻着“李”字的。四枚铜印在灰尘中一字排开，晨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铜印上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它们。弦师从墙根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拿起自己那枚铜印握了一下又放回原处。
“那个人不是来杀我们的。他是来告诉你，他已经不在内侍省了。他把剩下的东西扔给你，把自己从那些陈年旧账上摘干净了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，将四枚铜印收进怀里。“我要回一趟并州。”
弦师没有说话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走吧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。“你不用跟着我。”
“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。内侍省没了，我这把刀不知道该往哪放了。先跟着你走一段再说吧。”他转身走出驿站，站在土路上，看了一眼天色。阳光穿过晨雾照在他脸上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陈安也从门槛上站了起来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狄仁杰身边站定。沈安从门口转过身来，看了狄仁杰一眼。“我欠你爹一条命。他的儿子走夜路，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。”
狄仁杰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出驿站，沿着土路朝前走去。身后三个人跟了上来，没有人再问要去哪里。
土路很长，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，裸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前方路边出现一个茶摊。一个老婆婆坐在棚子下打瞌睡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碗凉茶。
狄仁杰停下来，要了四碗茶。老婆婆颤巍巍地给他们倒上，又坐回去继续打瞌睡。狄仁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很粗，入口发苦。弦师坐在他对面，喝了一口放下。“你回去之后，打算做什么？”
“把该埋的东西埋了，然后找一个地方住下来。”
“住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住到我觉得够了为止。”
狄仁杰喝完茶放下碗。“你呢？”
弦师没有回答，看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田野。“我大概会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，把那根弦埋了。然后试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陈安坐在桌子的另一头，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碗里粗粝的茶汤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自言自语。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。“你也要去并州？”
“去给你爹上炷香。”
茶棚里安静了片刻。风吹过棚子边缘的布帘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狄仁杰站起来，在桌上放了几文茶钱，转身走出茶棚。并州的方向在东南方，土路沿着丘陵缓缓延伸。他没有回头，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。
身后三个人陆续跟了上来。晨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上午，四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被拉得很短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，像是在为谁送行。他们走得不快不慢，沿着土路穿过田野和丘陵，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，朝着东南方一直走下去。没有人再说一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