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走出城西废宅时,手上缠的纱布又渗出血来。他没有换药,把那四枚铜印一枚一枚收进怀里,贴着内衬的暗袋放着。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,没有停步。
弦师和陈安坐在院墙的阴影里。两人都被关了好几天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但精神还撑得住。沈安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端过来,弦师接过水瓢,灌了几口,没有多说话。狄仁杰在他面前蹲下来,掏出那枚刻着“弦”字的铜印递还给他。
弦师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会儿,收入怀中。“那个人叫赵英。我师弟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有砂纸卡在喉咙里,“我们一起长大的。同一批被内侍省收养的孤儿。我走了,他留下了,替我把该在的人留在了那里。”
“他留着你们的铜印,故意扔在那间院子里,引我过去找我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低,“他不是来杀人的,他是来传话的。”
“传什么话?”
“他没来得及说完。”
陈安从墙根站起来,扶着墙稳住身体,看着狄仁杰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爹走的那天夜里,我就在门口。”
“你在门口?”狄仁杰猛地抬头,“那你为什么不进去?”
“你爹不让我进去。”陈安的声音很平,“门关着。我听到他在里面弹琴。那首曲子弹完之后,里面就没有声音了。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没有敲门。后来,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狄仁杰站在原地。风吹动他划破的衣襟,他攥紧拳头,攥到指节发白,又慢慢松开。“那次在感业寺的地窖里见到我爹,也是你安排的。”
“是。我把他的位置传给你的,一直在等你自己走到那一步。”
陈安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低。“你爹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他说,别让恨撑着你走完后面的路。你要学会在恨之外找到一点别的东西。”
狄仁杰低下头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所有人都同时转头,手都按上了各自的兵器。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,一个穿着灰衣的人影出现在门口——是李善。他的衣襟上沾着尘土,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有来得及收好的公文。“内侍省的案子,已经定了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十七个主要头目,全部落网了。名单上的人,能抓的都已经抓了。三省联名发文,公布了十三条罪状。内侍省在长安和洛阳的全部据点,已于今早被查封。”
狄仁杰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,又闭上了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过了很久才说出来:“那——那个走进院子要杀我爹的人呢?他也在名单上吗?”
李善沉默了一下。“名单上的人,都已经落网了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。“有没有一个叫赵英的?”
李善愣了一下。“赵英?没有。这个人不在内侍省的正式名册上。”
弦师开口了,声音低沉,像一块石头碾过沙地。“他不会在名册上的。他是内侍省自己养的人,和我不一样——我多少还在外面挂了个名字,他从来没有。他给内侍省办事,但不拿内侍省的俸禄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
弦师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院门口,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,落在那些灰蒙蒙的屋顶上。“做完最后那一单之后,他就没有消息了。他那种人,要么像一块积了灰的壁砖藏在城里,等下一个主顾来敲他的门;要么找一个没人的地方,把自己埋了,不给任何人留记号。”
狄仁杰没有再追问,转身走出院门。
弦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院里每个人都听见。“陈安给你的那封信,是我替他放的,放在你枕头底下。你没有看到,是因为有人先我一步翻过那间屋子。”
狄仁杰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弦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写了那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那个人的名字,你记得住吗?”
弦师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狄仁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回答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“记住了。”狄仁杰没有回头,迈过门槛走了出去。身后,院门被沈安轻轻合上了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坐上了一艘船。船夫还是那个孙家老宅的守门人,依然戴着那顶旧斗笠,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,只在岸边系好缆绳、推了一把竹篙——船就无声地离了岸,滑入暮色中的河道。
弦师靠在船板上闭着眼。陈安坐在船头,望着渐渐远去的水岸。河水在船底轻轻晃动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狄仁杰坐在船尾,把那四枚铜印一枚一枚摸出来在手心里攥住又松开。
他抬起头,看着前方幽暗的河道。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湿泥和衰草的气味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天地间喊了一声,没有人回应。他低下头,把那四枚铜印一枚一枚套回怀里,贴在内衬那个暗袋里,紧挨着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枚铁牌。船继续向前行驶,两岸的树木缓缓后退,前方河道拐了一个弯,没入一片暮色中。他没有回头再看长安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