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地上的灰烬,几片焦黑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,又落回血迹斑驳的玉砖上。陈辞站在原地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丝微弱的凉意——苏晚的手刚刚从他掌心抽离,动作很轻,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她现在站的位置在他身后半步,不多不少,刚好是能被他余光锁住的距离。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忍耐某种内在的撕扯。陈辞没有回头,但神识早已铺开,如蛛网般缠绕在她周身。他知道她还在,也知道那个“她”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。
眉心那道极淡的梅纹又闪了一下,这次只是一瞬,却让陈辞的指节微微绷紧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灵力波动的震颤。
不是什么高深阵法,也不是隐匿气息的老手,就是最粗暴的能量汇聚——一波接一波,像是赶集似的往这废墟会场里撞。陈辞终于动了动眼皮,嘴角往下压了压,没说话。
来的是三批人。
第一批踩着符纸飞进来,十二张青灰符箓连成环阵,中间站着六个穿墨袍的修士,手持短杖,杖头嵌着花形晶石。他们落地后立刻结印,符阵旋转,试图封锁空间。可还没等咒语念完,地面忽然裂开,赤红花瓣自缝隙中涌出,一朵接一朵升腾而起,未及半尺便炸成粉雾。那粉雾沾到符纸,纸面瞬间碳化,十二张符齐齐碎裂,六人喉头一甜,倒飞出去,砸进断墙堆里再没动静。
第二批是从东侧破窗闯入的三人小队,背着长匣,落地即开匣取器。匣中是三柄银钩,通体刻满禁制纹路,显然是专为镇压神魂所炼。他们刚将钩刃掷出,空中便响起一声极轻的“嗤”声。陈辞只是抬了下手,五指虚握再松,地面红莲骤然疯长,花藤如蛇窜出,缠住三柄银钩反向抽回,钩尖穿透三人肩胛,把人钉死在残柱上。血顺着柱子流下,在龟裂的石面上画出三条歪斜的线。
第三批来得最慢,也最蠢。八个人抬着一座小型法阵台,台上有九盏灯,摆成北斗之形,显然是想借星力引动封印。他们才把阵台放下,还没点灯,陈辞连眼皮都没抬,只轻轻哼了一声。
下一瞬,整个阵台自燃。不是火焰,而是从内部泛出暗红色光晕,像有东西在吞噬它的结构。八人惊叫着后退,可退不了几步,脚下地面已爬满彼岸花根须,细密如脉络,直接钻入鞋底,顺着经络往体内钻。他们惨叫着扑倒在地,皮肤下浮现出红丝,眨眼间全身僵直,眼耳口鼻渗出血珠,不动了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
风停了,灰也不飞了。满地残骸,或焦或血或静卧不动,像一场荒诞的祭祀现场。陈辞站在中央,衣角未乱,发丝未偏,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杀戮不过是掸了掸袖子上的尘。
他目光扫过这一地尸首,心里冷笑: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,一波接一波送人头,生怕我升级不够快是吧。
念头一起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话居然是认真的。
他本该厌烦这种无意义的消耗战,可眼下反而觉得……省事。这些人越蠢,死得越干脆,他越不用分心去应付复杂的局面。反正月季花神藏在后面不肯露面,那就让她的人一个个上来填命。他不急,有的是时间。
但他眼角余光一跳,立刻收住了思绪。
苏晚的手指又开始抖了。
不是大幅度的颤动,而是指尖细微地抽搐,像是有电流在皮下窜动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可那股寒意正从她心口梅花印记的位置缓缓扩散出来,哪怕隔着一层布料,陈辞也能感知到那温度在下降。
他知道那是凌霜的意识在冲撞封印。
不能再让她继续这么耗下去了。现在可不是你彻底出来的时机……再等等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脚步往前挪了半寸,重新挡在她与外界之间。右手抬起,在胸前划了个极小的弧,掌心溢出一丝极淡的红芒,顺着空气流入她体内。那光芒不张扬,却带着镇压之力,如同给沸腾的水盖上了一层薄盖。
苏晚的身体明显松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眼神有一瞬的清明,瞳孔还是浅棕,可边缘泛着银白的冷光。她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但陈辞读懂了她的意思——我能撑住。
他没点头,也没回应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道墙。
远处又有灵力波动升起,比之前更弱,像是试探性的侦察兵。陈辞懒得看了,只抬手朝那边虚空一按。地面轰然裂开,一片花海自裂缝中爆发,红莲翻滚如浪,直接吞没了那点微弱的气息。片刻后,花海退去,只剩下一具焦黑的躯壳倒在十丈外,手中还攥着一枚传讯玉符,此刻已碎成粉末。
他又笑了下,这次是真笑出了点意味。
还真是不怕死啊。
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,以为多来几次就能把我耗垮?
我站在这里一天,你们就得死一批。
站一年,你们就把整个花界的人送完?
他心里越想越觉得荒唐,差点要出声问一句:你们主子就这么想让我动手?
那她干脆自己跳出来,我成全她,岂不更快?
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不能急。
月季花神越是逼他出手,越说明她在怕。
她在等他失控,等他暴露全部实力,等他露出破绽。
可她不知道,他根本就没藏着——现在的他,不过是第二阶段的能力罢了。
真正的底牌,还没动。
他稍稍侧头,余光落在苏晚脸上。
她闭着眼,眉头微蹙,像是在对抗某种内在的声音。她的双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内,指甲掐进了肉里,留下四道浅痕。但她没出声,也没倒下。
陈辞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她在坚持,也知道她坚持得有多痛。
可他不能替她扛。
这是她自己的战场,就像当年他一个人面对十三位花神围剿一样。
别人帮不了,也插不了手。
他只能看着,只能守着,只能在她快要崩的时候,轻轻推一把。
风又起了。
吹动他宽大的袖角,也吹乱了苏晚额前的碎发。她睁开眼,这一次,眸色彻底清冷了下来,不再是温润的浅棕,而是近乎霜雪般的银白。她站得笔直,呼吸平稳,可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——不再怯懦,不再依赖,甚至不再像个人。
陈辞盯着她,没动。
他知道这不是苏晚。
至少不是完全的苏晚。
这是凌霜的意识又一次冒头,借着刚才那一波冲击,强行占据了主导。
但他没有阻止。
因为就在这一刻,他察觉到她体内那股躁动的黑气,竟被一股极寒之力暂时压制住了。那黑气原本缠绕在他经脉深处,是月季花神设下的诅咒残余,如今却被来自苏晚体内的寒流逼退数寸,缩回心窍一角。
有意思。
原来凌霜的气息,能压住这玩意儿。
他心头一动,却没有表现出来。
现在不是试探的时候。
一旦让对方知道这个弱点,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阴毒。
苏晚——或者说凌霜——缓缓抬头,看向他。
她的眼神很静,像冬夜的湖面,不起波澜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动作极轻,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确认感。
陈辞依旧不动。
他知道她在看他,也在等他反应。
可他不能给。
给了,就等于承认了她的存在。
而现在,他还需要“苏晚”这个人。
远处,第四波灵力波动悄然逼近。
这次人数更多,足有十五人,分成三组,呈品字形包抄而来。他们没带法器,也没布阵,每个人手中都捏着一张金色符纸,符纸上画的是花神令的简化图腾,显然是打着“正统讨逆”的旗号来的。
陈辞终于叹了口气。
他不是累,是烦。
这些人明明看得见满地尸体,看得见那些连骨头都没剩下的同门,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往上冲,像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着空中轻轻一握。
地面轰鸣,百朵红莲自废墟中升起,花心喷吐出黑红交织的刃流,如暴雨倾泻而出。十五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绞成碎片,符纸在半空燃烧,灰烬飘落如雪。
他收回手,神色未变。
心里却冷冷道:送头不止,是嫌我杀得太慢?
行啊,那你继续送。
我奉陪到底。
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人。
苏晚站在原地,双眼闭合,睫毛轻颤。
方才那一击释放的巨大能量波动,似乎刺激到了她体内的平衡。
她的手指又开始微微发抖,掌心渗出冷汗,贴在衣料上留下两块深色痕迹。
陈辞走过去,在她面前半步停下。
没有触碰,也没有开口。
只是站着,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。
他知道她还在里面。
他知道她还没走。
所以他也不能走。
风再次卷起灰烬,吹过这片死寂的会场。
残破的旗杆晃了晃,一根断裂的横梁吱呀作响,随时可能坠落。
而在某块尚未碎裂的玉砖缝隙里,一株小小的红芽正悄然冒出头来,无声无息地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