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昭昭睁开眼时,天已亮透。晨光斜穿过窗棂,落在她手边那块玉佩上,温润的光泽映在掌心,像一层薄雾裹着热意。她坐起身,骨头缝里还泛着酸,胸口闷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整夜。灵瞳闭着,不敢轻易催动,只要一用力,眉心就传来针扎似的刺痛。
外头有弟子走动的声音,脚步轻,说话也压着嗓门。大战之后,宗门安静了不少。她把玉佩攥进袖子里,慢慢下了床。脚踩在地上,腿还有点软,但她没停,一步步挪到门口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清气。她顺着石阶往上走,走得慢,中途扶了两次墙。山顶的观星台是老地方,小时候她常来这儿看星星。现在台上没人,只有一张石凳还摆在原地,风吹日晒多年,边缘已经裂了缝。
她在石凳上坐下,背靠着柱子,闭眼调息。玉佩贴在丹田处,暖流缓缓渗入经脉,比昨夜好多了。她知道这伤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,但至少能撑住不倒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。很轻,却稳。她没睁眼,听得出是谁。
林灼华走上台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走到她身边站定,看了她一眼,没问话,只是拉开布包,取出一块干粮和水囊,放在石凳另一头。
“你该躺着。”她说。
江昭昭睁眼,笑了笑:“躺了一夜,再躺就要废了。”
林灼华没接话,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人之间隔了半尺距离,风从中间穿过去,吹起一点衣角。远处山色青灰,云层低垂,像是要下雨。
“阵破了。”林灼华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江昭昭点头,“大阵破了,掌门被抓,古族跑了几个,剩下的都被拦下。暂时安全。”
“你救了我。”林灼华转过头,直视她,“不止一次。第一次在废墟,你用莲火压制魔气;第二次在石室,你拼着灵瞳反噬也要斩断契约。你明明可以不管我。”
江昭昭看着她,眼神平静:“你是玄天宗的弟子。”
“可我不是什么重要人物。”林灼华声音低了些,“外门出身,无背景,无靠山。你若想自保,离我远点才是最稳妥的。”
江昭昭没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微微发烫,那是共生灵契的位置。她没去碰它,只是轻轻说:“我们有灵契连着,你的事,我不可能袖手旁观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林灼华盯着她。
江昭昭抬眼,笑了下:“不然呢?你还指望我说‘因为你长得好看’?”
林灼华愣了下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江昭昭收了笑,看着她侧脸。片刻后,她轻声说:“因为我们是共生灵契的伙伴啊。”
这话出口,空气好像静了一瞬。
林灼华没动,也没抬头。风吹乱了她的发丝,扫过眉梢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昭昭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然后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落进江昭昭眼里。
“不止是伙伴。”她说。
江昭昭呼吸一顿。
就在那一瞬间,她眉心猛地一跳,灵瞳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她本不想用,可那股气息太近、太浓,像是从林灼华心里直接涌出来的——一道淡粉色的光缠绕在心口位置,丝丝缕缕,不断加深,像藤蔓缠树,越收越紧。
情劫。
她看到了。
不是灾厄,不是杀机,而是一种纯粹的情感凝结成的“劫”。它不该出现在修者身上,尤其是她们这种身处漩涡中心的人。可它确实存在,而且比之前在林寒身上看到的还要深、还要重。
她没动,也没避开视线。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林灼华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东西——有犹豫,有挣扎,也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风停了片刻。
然后林灼华移开眼,站起身,动作有点急,像是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她抓起布包,低声说:“你……好好休息。”
说完就要走。
“林灼华。”江昭昭叫住她。
她停下,背对着她,没回头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”江昭昭声音很轻,“我听见了。”
林灼华肩膀微微一僵。
江昭昭没再说下去。她只是坐着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袍子,袖口还沾着一点昨日战斗留下的灰烬。
“我也……不是随便救人的人。”她最后说。
林灼华没应,也没回头,脚步很快地下了石阶,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江昭昭一个人留在台上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。她抬起手,按住眉心,那里还在跳。灵瞳闭着,但她刚才看到的画面却清晰得不像幻觉。
那道情劫的气息,缠得越来越紧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是劫难?是牵绊?还是某种她不该去想的可能?
她只知道,林灼华没有骗她。那句话是真的。
她靠回石柱,仰头看向天空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一线光。照在她脸上,不暖,也不冷。
她坐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才慢慢站起来。腿还是有点虚,但能走。她沿着原路往下,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回到居所时,天已擦黑。她推开房门,点亮油灯,把玉佩放在桌上。火光跳了一下,映在她脸上。
她站在桌前,没睡,也没脱衣,只是望着窗外。
山门外的方向,一片寂静。
她抬起手,掌心朝上,灵契的位置还在发热。
然后她轻轻说了句:“我也没打算当个普通的伙伴。”
话音落下,屋外传来一声鸟鸣,短促,清脆。
她吹灭灯,坐在床沿,没动。
月光从窗缝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,像一把断掉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