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走出李善的宅子,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纱布已经染红了,他没有换新的。
他把那四枚铜印攥在手心里,用力到指节泛白,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刃上滚动。沈安跟在他身边,压低声音问他去哪。
“城西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?”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沈安没有再问,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短柄刀。两人穿过了大半个长安城,一路无言。越往西走,房屋越矮,街道越窄,行人也越少。最后他们站在一片废弃的宅院前,院墙已经塌了半边,门板倒在地上,积满了灰尘和落叶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。
狄仁杰在院门口停下,扫视着面前这片废墟。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绕到院墙侧面,蹲下来观察地面的痕迹。灰尘上有人走过的脚印,新鲜,不止一个人,分属三种以上的鞋底纹路。他站起来,沿着脚印的方向绕到后墙。后墙有一扇小门,虚掩着。他推开门走进去。
院子比前面更大,也更荒芜。枯草齐腰深,瓦砾堆得到处都是。但他注意到枯草中有几处被踩倒的痕迹,形成一条窄窄的路径通向正屋。他沿着那条路径走过去。
正屋的门半开着。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——屋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和几把东倒西歪的椅子。桌面上有一个杯子,杯沿还留着未干的水渍。有人刚刚还在这里。
他示意沈安守住门口,自己径直走进去,走到那张桌子前,目光扫过桌面,然后发现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他拿起纸条展开——上面只有四个字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字迹潦草,但刚劲有力。他刚看完最后一个字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他没有回头,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向后挥去——刀锋划过空气,没有碰到任何东西。他转身,看到一个人影正贴着房梁无声地落下,落在他身后恰好一刀够不到的距离。
那人一身黑衣,右手握着一根细长的铁弦。弦师的铁弦。
“那是弦师的弦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低很平,“你把他怎么了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缠紧手指上的铁弦。“放心,他还活着。不过你能不能再见到他,就看你的本事了。”话音刚落,那人猛地一抖手腕,铁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朝狄仁杰的喉咙飞来。
狄仁杰侧身避开,同时一刀横削出去,砍向那人的手腕。那人的动作极快,手腕一翻,铁弦在空中变向缠住了狄仁杰的刀刃。两人同时发力,刀和铁弦绷成一条直线,吱吱作响。
那个人盯着他,一字一字说道:“那把刀救不了你。”
狄仁杰没有说话,猛地松开刀柄后退一步。刀没有掉落——刀被铁弦缠住了,悬在半空中。那人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有想到狄仁杰会主动弃刀。就在这一刹那,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四枚铜印,猛地砸向那人的脸。那人在本能侧头躲避时,手指上的力道松了一瞬。弦松了,刀掉了下来。
狄仁杰伸手接住刀柄,在对方视野受阻的瞬间错步上前,一刀横过那人的腰侧,划破了黑衣的布料和底下的皮肉。那人踉跄一步,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再抬起头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。
“我还以为你只会查案。”
“我也会杀人。只是以前不想。”
狄仁杰握紧刀柄,平举刀身,刀尖稳稳指向对方的咽喉。“弦师在哪?陈安在哪?”
那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床。“你找的人,就在你脚下。”
狄仁杰低头看地面。他站的地方灰尘比周围薄了几寸。他用脚蹭开浮土——下面露出一块与周围颜色不一致的新木板。他蹲下来,用手叩了两下,是中空的。
他抓住木板边缘用力一掀,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下面是一个地窖,黑洞洞的,看不清深浅。他找了一根蜡烛点亮,举着烛火往地窖里探看,火苗稳定地往某个方向偏——下面有通风口。
他没有犹豫,踩着地窖边缘腐朽的木梯一步步往下走。沈安跟在他身后也跳了下来。
地窖不大,四壁是夯土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。墙角蜷着两个人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嘴上勒着布条。狄仁杰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——弦师,还有陈安。
两人都还活着,只是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像是被关了好几天。狄仁杰割断他们手腕上的绳子,扯掉嘴上的布条。弦师睁开眼看到他,第一句话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……”
“有人给我留了路标。”狄仁杰没有多说,扶着他往地窖口走,“能走吗?”弦师点了点头。陈安被他架在另一侧,沈安在前面开路,四个人一个接一个爬出地窖。
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。那个黑衣人不见了,只在地上留下一道拖曳的血迹,延伸向后墙。狄仁杰看着那道血迹一路延伸消失在墙头,没有去追。他扶着弦师走进阳光里。阳光很烈,照在四个人身上。弦师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