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走出院子时,天已经彻底亮了。阳光照在长安城的屋顶上,泛着一层刺目的金光。他站在巷口,身后那扇黑漆木门已经重新合上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那个老者的面孔还印在他脑子里——花白的头发、深陷的眼窝,还有嘴角那一点捉摸不透的弧度。他手里握着那份地址,纸边已经被他攥出了皱痕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肩头被刀划破的衣襟。他没有多停,快步离开。
沈安跟在他身后,走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一侧。他没有问刚才那人是谁,两人一路沉默穿过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,绕过西市拥挤的人流。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,沈安突然放慢了脚步——前方不远处,一扇木门半掩着。
狄仁杰示意沈安留在巷口警戒,自己推门进去。这是一个很小的院落,正屋的门大敞着,屋里空无一人。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,墙角放着一卷草席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手指拂过草席边缘的泥土——是湿润的,最近有人动过。
他猛地站起来,转身冲出正屋。就在他踏出院门的一瞬间,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。他来不及拔刀,只能侧身硬扛那一撞。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,他被撞得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上墙壁才停下来。
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第二刀已经紧跟着刺了过来。狄仁杰在最后一刻扭身避开,刀锋贴着他的肋骨划过,割破了外衣。他抓住这个间隙拔出短刀,刀刃朝上,架住了对方砍下来的第三刀。两把刀撞在一起,迸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这时他看清了那人的脸——三十岁出头,颧骨很高,目光阴冷,嘴角有一条从鼻翼延伸到下颌的旧疤。“你就是那个一直跟在后面的人?内侍省的人?”
那人没有回答,手腕一转,刀锋偏开他的格挡,直刺他的胸口。狄仁杰来不及后退,只能用左手硬抓住刀刃——手掌被割破,血瞬间涌了出来。疼痛像火烧一样顺着胳膊蔓延到整条手臂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咬着牙,用力抓紧刀刃,将那人的刀强行锁在原地。在对方试图抽刀的那一瞬间,狄仁杰猛地往前撞,将那人撞得后退几步,同时右手腕一翻,一刀横向扫出,划破了那人的小臂。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。他没有再进攻,而是退后半步,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。那是一个布包,落在地上散开,里面滚出几枚铜印。
狄仁杰低头看着那些铜印——上面刻着的字,他认得。陈安的,弦师的,张龄的——全都在这里。他猛地抬头:“你把他们怎么了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就跑,几步冲到院墙下,翻了上去。狄仁杰追过去时,那人已经翻过墙头,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。
沈安从巷口跑过来,看到他满手的血。“我去追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狄仁杰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枚铜印。他弯腰一枚一枚捡起来,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土。四枚铜印,并排躺在他染血的手心里。他攥紧它们,握到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多言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沈安看着他血流不止的手掌,没有多问,快步跟了上去。
回到李善那间宅子时,李善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狄仁杰手上的伤口,又看了看他攥在手里的铜印,没有问过程。“进来包扎一下。”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,把手伸了出去。李善给他清洗伤口时热水和烈酒交替浇上去,疼得他额角冒汗,但一声没吭。
缠好纱布之后,李善把剩下的半壶酒推到他面前。“那枚铜印,是在那间院子里发现的?”
“有人故意扔在地上的。四枚,都在那里。”
狄仁杰把那四枚铜印掏出来,在桌面上一字排开。阳光下,铜印泛着暗沉的光泽,像四枚沉默的铁钉。
李善看着那排铜印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活着,”他说,“那人留着弦师和陈安的铜印没有销毁,是想让你知道他们还在他手里。他在等你去找他。”
狄仁杰攥紧拳头,纱布下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在内衬上洇开一小片红。他没有低头看,只是盯着那四枚铜印,一枚一枚攥回手心里,站起身,声音平而硬:“那就去找他。”
李善抬头看着他:“你知道了他在哪里?”
狄仁杰没有回答——他把其中一枚铜印翻了过来,露出底部的一个小字。那是弦师那枚铜印的底面,在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时候,他已经看完了上面刻着的暗语。那行字很小,但刻得很用力:“城西废宅。”
他把铜印收进怀里,推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