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裂谷尽头吹来,带着天光的灰白,拂过岩台边缘。沈清尘扶着陆离靠坐在背风的岩角,碎石还在头顶簌簌滚落,但两人已不再回头。他松开手时,陆离的身体微微一滑,头歪向一边,呼吸轻得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游走。沈清尘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,脉搏微弱,但未断。
他站起身,左腿几乎撑不住身体,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。右臂垂在身侧,经脉断裂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整条手臂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缠绕着抽扯。断缘剑插在脚边,剑身裂纹已蔓延至护手,寒光黯淡,刃口崩出三处缺口。
前方就是出口。
一道泛着微光的屏障横亘在裂谷通道中央,高约两丈,宽与岩壁齐平,表面流转着青灰色符文,排列成三圈环状结构。触手冰凉,如碰玄铁,敲击时发出沉闷的“嗡”声,余音短促,显然极为坚固。沈清尘用剑尖轻点一处符文,灵力未动,符文却骤然亮起,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上来,震得他虎口再次裂开,血顺着剑柄流下。
他没收回剑。
符文的排列方式他见过——在斜道尽头那块壁画残片上,三重锁阵的核心图样与此一致。只是那时为逃命无暇细究,如今再看,三圈符文分别对应“启、闭、逆”三种状态,当前处于“闭”,若要开启,必须按特定顺序激活三个节点,否则强行破阵只会引发自毁封印,将整个出口彻底塌陷。
他正欲再试,眼角余光扫到通道另一端。
脚步声响起。
不急不缓,踏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最紧的弦上。来人身影渐近,青袍未染尘,袖摆随步微扬,眉心一道幽光隐现,正是凌霄子。他站在屏障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目光掠过沈清尘,落在昏睡的陆离身上,又缓缓移回屏障。
“此门非尔等可启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崩塌的轰鸣。
沈清尘没有回答。他退后半步,将断缘剑横在身前,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残余的疾风剑意在指尖凝聚,形成一层近乎透明的气旋。剑身裂纹因灵力灌注而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,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数段。
凌霄子抬起右手,掌心对准屏障中央符文阵眼,指尖微动,似要结印。
沈清尘瞬间出手。
他强提左腿发力,整个人扑向前方,断缘剑直斩最近的一处符文节点——那是“启”字环的第三位,也是三重锁阵中最薄弱的一环。剑锋撞上屏障,黑血顺着剑脊渗出,那是他强行催动剑意撕裂经脉所致。符文剧烈震荡,光芒忽明忽暗,屏障整体晃动,持续三息后才恢复稳定。
但这三息足够了。
凌霄子的手停在半空,未完成结印。他眉头微皱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沈清尘身上。
“你伤重至此,还敢妄动?”他问。
沈清尘喘着气,嘴角溢出血沫。他没答话,只是将剑尖重新指向屏障,身体微微下蹲,摆出再攻姿态。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多久。左腿肌肉已经开始抽搐,右臂完全无法发力,全靠左手和腰腹支撑。断缘剑的裂纹正在缓慢延伸,每一次震动都在加速它的崩解。
但他不能退。
身后是陆离,是唯一一个能在魔气侵蚀下活过三日的人,是唯一一个能打破凌霄子布局的变数。他不知道这局到底有多深,但他知道,一旦让凌霄子掌控出口,陆离必死。
凌霄子缓缓抬手,这一次不再迟疑。他指尖划出一道弧线,青光凝聚,准备启动闭合程序。只要阵眼逆转,整个屏障将永久封闭,连同这条裂谷通道一起塌陷。
沈清尘咬牙,准备再次冲锋。
就在这时,陆离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,是刻意的动作。他蜷缩的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岩面,节奏短促,间隔均匀。
沈清尘听见了。
那是他们早年在秘境外围结伴时定下的暗号:**两下,示警;三下,行动**。
他还记得。
凌霄子的手已经落下一半。
沈清尘猛地蹬地,左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。断缘剑不再攻符文节点,而是斜劈向屏障底部的一道裂缝——那是之前崩塌时落石撞击留下的痕迹,虽被符文自动修复,但根基已损。
剑锋切入裂缝。
“铮——!”
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炸响,屏障剧烈震荡,符文大片熄灭,又迅速亮起。凌霄子的手顿在空中,青光被反冲之力震散。他眼神一凝,终于正视眼前这个重伤濒死的剑修。
“找死。”他低声道。
袖中飞出一道符箓,迎风即燃,化作三道雷弧直扑沈清尘后背。
沈清尘听到了破空声。
他没回头,也没躲。他知道,这一击若中,必死无疑。但他更知道,若此刻收剑,屏障将彻底闭合,前功尽弃。
他选择继续劈。
剑锋深入裂缝两寸,屏障开始龟裂。雷弧击中他左肩,皮肉焦黑,整个人被掀翻出去,摔在三步之外。断缘剑脱手飞出,插在岩台上,剑身裂纹已连成一片,只差最后一击便会彻底碎裂。
沈清尘趴在地上,咳出一口血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屏障裂了。
一道竖直的缝隙从底部延伸至中部,符文闪烁不定,能量紊乱。只要再有一次冲击,哪怕是一块落石,都可能让它彻底崩溃。
凌霄子盯着那道裂痕,神情未变。他抬起手,准备重新凝聚雷弧。
就在这时,陆离睁开了眼。
他没有坐起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抬起右手,指尖对准屏障裂痕上方的符文交汇点,轻轻一点。
一缕黑雾从指尖溢出,细如发丝,无声无息地钻入符文间隙。
下一瞬,整个屏障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,光芒骤然暴涨,随即熄灭大半。裂痕扩大,横向撕开,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。
天光从缺口外透进来,照在沈清尘脸上。
凌霄子终于变了脸色。
他一步跨出,直扑缺口,手掌拍向阵眼,欲强行重启封印。
沈清尘挣扎着爬起,拖着断缘剑冲向缺口。
两人几乎同时抵达。
凌霄子的手距离阵眼只剩三寸。
沈清尘的剑尖距离缺口边缘仅一步。
陆离靠在岩壁上,双眼半闭,指尖仍指向屏障,黑雾不断渗出,像是在用最后的生命维持裂痕不闭合。
沈清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陆离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沈清尘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残存的疾风剑意在剑尖凝聚成一点寒芒,直刺凌霄子掌心。
凌霄子不得不收手闪避。
就在这刹那,屏障裂口再次扩张,天光大盛。
沈清尘没有冲出去。
他转身,踉跄着跑回陆离身边,一把将他拽起,扛在肩上。陆离轻得像一具枯骨,呼吸几乎停了。他用左手勾住沈清尘的脖子,勉强支撑。
“走……”他哑声说。
沈清尘点头,背着陆离,一步步走向缺口。
凌霄子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他看着那道裂口,又看了看两人背影,忽然开口:“你们出不去。”
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沈清尘没理他。
他扛着陆离,走到缺口前,正要迈步——
屏障突然震动。
残余的符文全部亮起,裂口边缘开始收缩,像是有无形之手在拉拢伤口。
沈清尘猛地将陆离往前一推,自己反身抽出断缘剑,拼尽全力劈向裂口边缘。
剑锋与符文相撞,火花四溅。
裂口停住收缩,但也不再扩大。
沈清尘单膝跪地,剑拄地面,喘息如风箱。
陆离趴在地上,手指抠进岩缝,一点一点往前爬。
缺口离他还有两步。
天光落在他指尖。
他抬起手,想要再释放一丝黑雾。
但什么也没出来。
他太虚弱了。
沈清尘想爬过去扶他。
但他动不了。
凌霄子站在屏障外,青袍猎猎,目光落在两人身上,像是在看两粒尘埃。
“此门,非尔等可启。”他重复道。
沈清尘抬起头,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。
他盯着凌霄子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就砸了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