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小雪之后天气终于转晴，十天里有七八天都能看见太阳。进出城的人也变多了，酒馆的生意更好做了。
进入十二月，先前定制的旅宿家具已经完工，我和卡特也去检查过了。质量没问题，配套的布艺家具用料也可以。床铺用品这些我们委托了清洗店负责清洁消杀，新做的木质家具让家具店帮忙除味消毒，大概这月下旬初就能送过来了。
由于早上没有客人，中午时分人也不多，我推迟了开门时间，最近都是十一点半才开门营业，这样艾丽娜母女也能晚些过来。不过每早都要额外准备一人份的餐品，我悄悄接待了一位客人。那天早上还不到十点就响起了敲门声，过去一个月这个点从来没有客人过来，门外是一位面有怯色的女士，她一改往日的装扮，穿着略显朴素的衣裙，“抱歉，我知道还没有开始营业，但还是想请求你让我进去，可以吗？”
我将大门拉得更开，“当然，有一段时间不见您过来了，温德恩图尔小姐。”
她转身对仆人说：“你随便去个暖和的地方消遣吧，午饭过后再来接我就行。”
她连忙侧身进来，顺手关上了门，“我托人悄悄观察了一阵，这段时间酒馆要到十一点半左右才营业对吧。还请不必为了我提前，我巴不得一个人待会儿。这段时间的消费我按两倍付给你，行吗？”
我领她入座，是之前她偏爱的位置，“可不能胡乱收费，我可是十分在意酒馆的名声的，照常就行。”
她掩面轻笑一声说道：“谢谢。”随后点了些吃的喝的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写写停停。芝麻对这个特殊时间到访的客人很好奇，时常端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。温德恩图尔一开始还会有些慌乱地收拾桌上的纸笔，大约是担心小猫捣乱，但芝麻很安静乖巧。一来二去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，有时候看着像是写累了还会主动把芝麻抱在怀里揉搓一番。
早上备菜时间很宽裕，不如说只有晚饭时分是忙碌的，我和卡特很有空闲。但即便闲下来我也不会主动找温德恩图尔攀谈，她说了希望一个人待着，不过她找我闲聊的话我也不会拒绝，我对她是有一些好奇的。
“芝麻是我见过最乖巧的猫，它像人一样聪明，但又比许多人温柔解意。哎……我也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猫。”她一边说一边帮芝麻顺毛，芝麻也舒服得眯着眼睛踩奶。
“不过小猫也各有个性，我是运气好才遇到芝麻。”
她叹了一口气，无奈地摇摇头，大约对我的话认同不多，“你不好奇吗？这么冷的天我还这么早过来……”
“好奇啊，在等一个你愿意说的时机。”
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，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肯定，“哎……我只是很羡慕你。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大约还没有那么多功夫注意我，但我可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关注你了。”
“哦？”
她哼笑着，“想不到吧，你其实挺有名的，在女孩的圈子里。”
这是个什么圈子？难不成这里的姑娘定期有什么大型聚会吗？我疑惑地看着她。她眯了眯眼，接着说：“我呢，从两个人口中听说过你。我身边的女仆，总能听到她嘟囔着要和朋友来城外的酒馆喝一场。还有黛蒙夫人，她可是好一番夸赞你家的小猫呢。”
黛蒙夫人，我记得她，芝麻长睡不起的那段时间就是她提议让我给芝麻做件小棉衣。至于女仆，年龄相仿的女孩太多了，如果不是常客我就未必记得了。我笑着点点头，“真是有赖她们关照。”
“哼哼，所以我倒要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地方。”
“您还满意吗？”
“还行吧。”说着她抿了一口茶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要找点什么错处说一说，又像是心虚呢，“不过你这么通情达理，愿意让我提前进来，确实好得不能再好了。”话一说完，她的耳朵就有些泛红了。
“并非我专门要特殊待遇，只是……”
我大概知道她未说出的话是什么，只是担心又遇见那位对着她唱爱情诗的吟游诗人。我正了正神色，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，他当时似乎在唱《爱的礼赞》，我此前没听过不知道是什么含义。”
温德恩图尔冷笑一声摇了摇头，“若你之前只是匆匆读过这首诗，也未必能分辨出来。他将《冬雪精灵》和《爱的礼赞》的词句拆解杂糅，又是用《冬雪精灵》的调子……只是这两首诗歌我实在太熟悉了，他又那样的殷勤。说到底我就不该答应让他唱，我只是有一点点羡慕……”说罢她瞥了我一眼，又立刻收回目光，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小猫。
“怎么怪得到你身上，对着陌生女孩唱爱情诗本就很冒昧。老实说，事后他来找过我，想跟你道歉。”
“我若不发火，他也不会觉得有错。说不准他早对许多人唱过，只是在我这碰了壁才想着要道歉呢。我特意挑这个时间来，老板肯定能明白。”
我点点头，“我早拒绝过他，后来他也很少过来了。”
“倒让你丢了一桩生意……”她的眼神又匆匆瞥过我，满是歉意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，酒馆也不可能留住每一位来过的客人啊。有来有往，总是平衡的。”
她总算又抬起头，仔细地看着我，像是在用目光描摹着我的五官，忽得笑起来，“我把你拴在这儿太久了。那个男人在吧台那儿探头看了两三回了，你快去吧。有小猫陪着我就足够了。”我一回头，果然看见卡特站在吧台望向这边。我往那边走，他也迎过来，“我蒸了一点羊乳糕，尝尝？”
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，“没听见什么声响啊。”
卡特不回答，只是抿着嘴笑，拉着我去了厨房。刚出锅的羊乳糕奶香四溢，吃起来松软可口，他大概加了一些果汁，有水果清新的香味，吃着也不会太腻，刚刚好。
“你也是大厨的料。”我一连吃了两块，味道确实好。
卡特笑得越发开心，他笑起来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，配合着蒸锅冒出的热气，好像整个人都在散发名为幸福的热量。
“我给客人送一点尝尝？”
卡特立马拿来碟子，用新筷子夹了几块递给我。我走到座位旁边，先问了问：“你对羊奶过敏吗？”
“不，我很喜欢。”
“那尝尝这个吧，刚蒸好的羊乳糕。”
我本想直接把碟子放到桌上，温德恩图尔却双手接过，“谢谢，你去忙吧。”
有了这次破冰，之后的几天我们也总是会闲聊一会儿。她大概装着满腔的怨念或哀伤，一不小心就会从话语的缝隙中流露出来。或许她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，不想以愁态示人；又或许我们的关系还不够亲近，所以话总是戛然而止。
今早如同往常，温德恩图尔刚进店里便拉着我去窗边坐下，可话还没说两句她便哭了起来。我一时有些慌乱，想拿自己的手帕给她但人家有，想坐到她旁边又担心她不愿意让卡特看到，最终只是面色焦急地坐着询问，“怎么了？”
她双手掩面缓缓摇了摇头，芝麻赶紧钻进她怀里仰着头看她，一边用爪子轻轻拨弄着她的衣袖。大约过去了七八分钟，啜泣声停了，她放下一只手摸了摸芝麻的头，一边不紧不慢地将眼泪擦干。
“真是抱歉，一大早就让你看到这样的景象。”她哭得满脸通红，此刻也不愿抬头看我。
“这不需要道歉，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。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？”我终于还是开口问了。
“嗯……”她抬起双眸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又匆匆低下，“属于我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……明年，玛蒂霓雅花开的时候，我就要被父母卖掉了……”
“卖掉？这是违法的！”
她按住了我，幽幽地说着：“我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，他大概会给我的父母一大笔钱或者别的什么……莉莉，这不违反社会的法条，但你说得对，这是违法的。可我又能怎么办呢……”
“没有任何商量转圜的余地吗？”
“哼……他现在出入我家像去任何公共区域那样自由，我怀疑父亲已经把钥匙给他了！真是糟糕，我的父亲和那个男人一样糟糕。”她突然冷笑一声，“我父亲可比他大不了多少！”
我在震惊之余不免有些恶心，五官都要缩在一块……她喝了一大口茶像是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，悠长地叹了一口气，“唉……小说和童话果然都是假的，我什么也等不到，但时间却不会停下来等我……”她慢悠悠抬起头，我们目光交汇之时她皱起了眉，“不！不要这样看着我！我固然有我的可怜，但你的同情和怜悯有什么用呢？只会让我更加难受。你回去吧，和你的朋友说说笑笑，好歹能让我看到些开心的东西。”她头一次这样将我撵走，芝麻跳到地上在我脚边绕了几圈，我蹲下摸了摸它，“没事，去吧。”它便又折回温德恩图尔身边，可温德恩图尔似乎被这一举动惹怒了，不再让小猫爬进她怀里或坐在桌上。
她仍旧待到午饭结束才离开，但罕见地要求我送她出门。马车已经在外等候，女仆也小跑着迎上来，温德恩图尔稍稍抬起帽檐看向我，“希望我的事不会成为酒馆客人的谈资。”
“当然不会，只有你我知道。”
她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笑意，朝我点了点头压低了帽檐和女仆一起离开。我看着马车远去才折回店里。
“今天，有什么波折？”卡特慢悠悠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。
我努着嘴点点头，“每个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