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尽,天光未明。药庐窗纸由黑转灰,檐下冰棱滴落最后一声水响。沈璃已不在屋中。
皇陵外坡道两侧,松柏夹道,枯枝垂地。三百清渊卫列阵而立,铁甲映着初升的日光,冷芒如霜。裴烬立于东侧高台,手按剑柄,目光扫过医官队伍。他昨夜提剑登门质问,今日便率军压境,名头冠冕堂皇——“追查前朝余党藏匿龙脉”。可他知道,真正要逼出来的,是那个藏在暗处设局的人。
医官队列行至墓门前止步。沈璃低眉顺眼站在尾端,素色医袍宽大遮身,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素腕。她未戴饰物,只将青玉柄鎏金错银镊子藏于袖袋深处,指尖偶尔触到那冰凉的金属边缘,便微微收拢。
墓门为整块青石所铸,刻有镇魂符纹,缝隙已被风沙填满。两名士兵上前,手持铁钎撬动门缝。金属刮擦石面,发出刺耳声响,惊起林间寒鸦数只,扑翅远去。
沈璃肩头微动。玄瞳伏在那里,通体如墨,四爪雪白,此刻耳朵紧贴颅骨,尾巴低垂不动。它没有叫,也没有挣扎,只是琥珀瞳死死盯着那道正在被撬开的裂缝。
铁钎深入三寸,石屑纷飞。忽然,一声闷响自墓内传出,仿佛地底有物翻动。士兵动作一顿,回头望向裴烬。
裴烬抬手,示意继续。
就在铁钎再次发力的刹那,玄瞳猛然跃下,四爪落地后竟直立而起,身形微晃,前肢悬空如人揖拜。它左眼重瞳骤然亮起金光,一道细窄光束射出,直照墓门裂缝。
金光触及石缝瞬间,墓中嗡鸣大作,似千虫振翅,又似铜铃齐震。众人尚未反应,墓门轰然一震,裂缝处喷涌出一股漆黑雾气——竟是数百毒蜂,通体乌黑,翅薄如刃,成团而出,直扑清渊卫面门。
现场顿时大乱。
士兵挥刀驱蜂,却难挡其速。毒蜂专攻眼鼻口唇,已有数人惨叫倒地,双手抱脸,鲜血从指缝渗出。医官队伍骚动,有人欲逃,却被外围禁军拦住。
裴烬立于高台未退,但眉头紧锁。他腰间鎏金令牌忽地无风自动,自行脱鞘腾空,在身前旋成一道金光屏障,将逼近的蜂群尽数挡退。蜂首撞光即碎,黑浆四溅,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焦腥之气。
令牌护主之后,正欲回旋归位,一道银光自医官队列疾射而出——沈璃袖中弹出一枚细针,精准撞击令牌侧面,发出“铮”然脆响。那令牌受击偏移,轨迹一歪,坠落于阶前碎石之间,光华顿敛。
蜂群仍在肆虐。清渊卫阵型散乱,有人滚地翻躲,有人以袖掩面,刀枪横斜,再无半分肃杀之威。
裴烬低头看那坠地的令牌,又缓缓抬眼,目光如刀,扫向医官队伍。
他的视线在一张张惊惶面孔上掠过,最终停在沈璃身上。
她仍站在原地,未动一步,也未抬眼。右手悄然收回袖中,左手轻抚肩头。玄瞳已跃回她肩上,伏耳缩尾,似耗力过甚,但双眼仍睁着,紧盯墓门方向。
裴烬的手缓缓按上剑柄。
他没有下令捉拿,也没有出声喝问。只是站在那里,日光落在他靛青袍角,映得腰间螭龙纹玉带钩泛出冷金。他眼角那粒朱砂痣,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沈璃感受到那道目光,却未回避。她知道他已起疑,也知道那一针必会留下痕迹——令牌受外力撞击,表面应有细微划痕。但她更清楚,若不阻这一下,裴烬便会以为自己真有护命异器,往后行事,必更无所忌。
如今他见令牌被破,心防必裂一角。
风从陵道深处吹出,带着腐土与蜜蜡混合的气息。墓门裂缝扩大,已有半尺宽,黑雾仍在不断逸出,但毒蜂数量渐稀。显然,封印已破,内中机关却未完全触发。
沈璃垂眸,看着自己方才掷针的右手。指腹还残留一丝灼热——那是银针离手时与袖中机关摩擦所致。她早知裴烬会来,也早知皇陵必有异象,故在医袍内缝了弹针暗槽,只待时机一瞬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缩回袖中,同时左手轻轻拍了拍肩头的猫。
玄瞳没有回应,只是耳朵微微转动,捕捉着墓内残余的嗡鸣。
远处,负责开墓的士兵重新聚拢,准备继续撬门。一名小旗官捧着工具上前,却被蜂尸绊倒,膝盖磕在石阶上,发出闷响。他咬牙爬起,抹去额上冷汗,再度举起铁钎。
裴烬终于开口:“加派人手,破开墓门。”
声音不高,却穿透混乱,清晰入耳。
医官队伍中有人低声抽气。沈璃依旧静立,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。她看见裂缝边缘的符纹正在缓慢剥落,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。而玄瞳的呼吸变得极轻,几乎不可闻,仿佛在压抑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药庐炉中最后一缕白烟,扭曲如符。
现在,那符似乎开始应验了。
蜂群退尽,尸骸横陈。清渊卫开始清理战场,抬走伤者。医官们被命令原地待命,不得擅离。沈璃随队列移动至广场西侧,站定后微微侧身,借人群遮挡,将一枚小瓷瓶从袖中取出,塞入腰间暗袋。
瓶中盛着昨夜炼制的避毒粉,以防再遇异虫。她没打算靠谁护她,只信自己备下的东西。
裴烬仍立于高台,未再看她。他弯腰拾起那枚鎏金令牌,细细查看表面。片刻后,他指尖在一处边缘停住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新痕,与金属撞击角度完全不符。
他眼神一沉。
这时,墓门轰然一响,整块青石向内倾倒,砸起大片尘土。烟尘中,露出幽深墓道入口,黑不见底。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,连日光都似被吞没几分。
士兵举火把上前探路,火光摇曳,映出通道两侧壁画——皆为前朝祭祀场景,人物面容模糊,唯中央祭坛上一只黑狸昂首向月,双瞳泛金。
玄瞳伏在沈璃肩头,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沈璃伸手轻抚其背,未语。
她知道,真正的地宫还在下面。而此刻,所有人皆被困于这墓门前的混乱之中——清渊卫忙于整顿,裴烬心神动摇,守陵兵尚未换防。
这是最好的时机。
但她不能动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必须等一个更彻底的混乱,才能脱队潜入。
风又起,吹动她额前碎发。她抬起手,将那缕发丝别至耳后,动作轻缓,像在整理情绪。实则,她的指尖已在袖中摸到了第二枚银针——比方才那枚更短,更细,针尖微弯。
她不知道下面有什么,但她知道,总有些东西,是专门留给有备之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