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璃将陶瓮置于药庐北墙角落,指尖在盖沿压了一道暗痕。窗外梧桐叶已落尽,枝杈刺向灰白天空,像一柄柄倒悬的骨针。她转身取镊子,银光一闪,夹起案角半片枯叶,投入炉中。火苗窜起,映得她眉心一点朱砂痣微微发烫。
玄瞳蹲在窗台,尾巴低垂,猫瞳缩成细线。它没叫,也没动,只是耳朵朝后压着,仿佛在听什么极远的声音。片刻后,它倏然回头,琥珀色眼珠直盯沈璃,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鸣。
她懂了。
裴烬被种双咒,一面听命国师,一面另有主控——这消息不能只藏在心里,得送出去,但不能由她亲口说。她需要一个饵,一个能让他亲手递到国师手里的假线索。
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旧药碗。碗沿有裂,是前日阿箬打翻汤药时磕的,她留了下来。内壁微凹处,正好藏物。她用镊子夹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,上写“废太子陵”四字,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这是她昨夜以血调朱砂写的,干后无痕,唯遇热方显。她将纸片贴于碗底凹处,又吹了口气,几根黑毛从玄瞳颈侧飘落,黏在纸边——猫毛遇温自燃,烧尽即毁,不留证据。
三日后辰时初刻,裴烬如期而至。
他仍穿靛青缠枝莲纹袍,腰间螭龙纹玉带钩在日光下泛冷金。进门未语,先扫一眼窗台。玄瞳已不在,只余一道爪痕划过木棂。他目光微凝,随即垂下,落在沈璃手上。
她正端药碗走来,步子不急不缓,袖口随动作滑落半寸,露出左腕一段素纱。脚下一绊,似被门槛所阻,身子微倾,药碗脱手坠地。
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瓷片四溅,药汁泼洒青砖,腾起一缕微腥白气。她踉跄站稳,面色微变,低头看地:“大人恕罪,一时失手。”
裴烬未动。
他盯着那堆碎瓷,视线缓缓移过每一片残片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,像是水面被风吹皱,转瞬即平。他弯腰,用帕子拾起最大一块,翻看碗底。
沈璃站在原地,呼吸平稳,指尖却悄然掐入掌心。她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玄瞳从梁上跃下,无声落地,尾尖轻扫,卷起一片沾药汁的碎瓷,顺势将那张薄纸压得更紧。它蹭过裴烬靴面,喉咙里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呼噜,仿佛只是贪暖。
裴烬收回手,将碎瓷放入袖袋,淡淡道:“无妨。医女不必赔罪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步伐依旧沉稳,未露半分异样。
沈璃立于门内,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她没说话,也没动,直到听见第三声更鼓,才缓缓抬手,将一枚银针插入耳后发髻深处,固定住一缕散落的黑发。
三日后。
清晨雾重,药庐门开,买药的老妇颤声道:“清渊司昨夜去了废太子陵,说是搜逆党遗物……结果进了埋伏,死了好些人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听说连裴大人亲自带队,都险些没出来。”
沈璃正在碾药,石杵一顿,粉末扬起一线灰雾。她未抬头,只问:“何处来的消息?”
“城北驿报桶里插着一把断刀,刃上全是血。抬尸的兵爷说,人是从陵道里拖出来的,身上伤口齐整,像是被剑阵绞杀。”
玄瞳忽从屋梁跃下,落于窗台,耳尖朝北微动。它不动,也不叫,只是琥珀瞳静静望着那个方向,像在确认什么。
沈璃放下石杵,走到墙角,掀开陶瓮盖子。乌鸦尸身已僵,羽毛脱落少许,露出皮下一点青灰痕迹。她伸手探入,取出一枚细小铜钉,钉头微弯,正是前日从枕下发现的那枚。她将铜钉按入掌心,闭眼片刻,再睁时,眸底已无波澜。
夜半。
药庐门被推开。
裴烬站在门外,未穿官服,只披一件玄色大氅,手中长剑未归鞘,剑尖滴血,落在门槛前石阶上,渗入缝隙,像一道蜿蜒的红线。他脸上没有笑,眼角朱砂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“好一招声东击西。”他开口,声冷如铁。
沈璃立于灯下,手中镊子夹着一片干枯草药,正往药包里放。她没停手,也没抬头。
“大人带兵闯禁地,怎怪旁人避嫌?”她语气平静,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裴烬迈步进来,剑尖离地三寸,未收。他盯着她,目光如刀:“你明知那陵中有伏,还故意引我去?”
“我引?”她终于抬眼,眉梢微挑,“大人何时见我递过密信?传过口谕?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镊子轻轻敲了下药包边缘,“您自己信了不该信的东西?”
裴烬沉默。
烛火跳了一下,映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。他忽然冷笑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那只猫,不是寻常畜生。”
话音未落,玄瞳从梁上跃下,无声落地,绕至沈璃膝前,尾巴缓缓抬起,尾尖轻点自己眼侧,一下,又一下。
沈璃眸光微闪。
她看到了。
裴烬剑柄上的红绳流苏,边缘有一道极细焦痕,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高温瞬间灼过。那痕迹……与三日前药碗碎片燃烧时留下的焦边,完全一致。
她不动声色,只将药包系好,放入柜中,转身取帕子擦手。
“大人若无他事,请回吧。”她说。
裴烬未动。
他站在原地,剑仍未收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缓缓移向蜷在她脚边的黑猫。玄瞳仰头看他,琥珀瞳一眨不眨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,像在笑。
“你以为,”裴烬终于开口,声音更低,“你能骗过所有人?”
“我不骗人。”沈璃拿起灯,走向内室,“我只是,不把真相交给错的人。”
灯影晃动,照得墙上人影拉长,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。
裴烬转身离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轻微“咔”声。
沈璃站在内室门口,手中灯焰微颤。她没进屋,也没回头,只低声问:“认出了吗?”
玄瞳伏地,尾巴缓缓摆动,尾尖再次轻点眼侧。
她闭眼一瞬,再睁时,已无惧意。
外间风起,吹动窗纸,发出沙沙轻响。桌上药包静静躺着,封口严实,无人察觉,那枚铜钉已被她悄悄塞入包底夹层,随明日药材一同送往城西当铺。
药炉余烬未冷,最后一缕白烟从炉口升起,扭曲成一道极细的线,像某种标记,又像一道未完成的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