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穿过城门，踏入了长安城。
街道比洛阳更宽，两边的店铺更高大整齐。街上的人流也比洛阳更密，各种口音在耳边嗡嗡作响。他拉低帽檐，混在人群中快步走着。沈安走在他身侧，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，既不靠近也不远离。“先去哪里？”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李善说过，进了长安先去西市找他。”“西市哪家铺子？”“他没有说。只说到了西市，自然会有人接应。”
沈安没有再多问。两人穿过几条横街，远远看到了西市的坊门。坊门大敞着，人流进进出出，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混成一片。狄仁杰站在坊门口，他正准备迈步走进去，一个穿着短褐的少年从旁边跑过来，手里提着一包东西，像送货的伙计。他跑到狄仁杰面前停下来：“客人，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他把那个油纸包往狄仁杰手里一塞，转身就跑，眨眼间就钻进了人群里不见了。
狄仁杰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。撕开封口，里面露出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——长安城东，春明门内，第四棵槐树后的宅子。他和沈安对视了一眼，没有多言，收起钥匙转身朝春明门的方向走去。
春明门内的那条街上行人稀少。他走了一段，看到了那棵槐树，枝干粗壮，树冠茂密。他绕过槐树，看到后面果然藏着一座僻静的宅子。灰墙黑瓦，门不大，门环是铁的。他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——咔哒一声，锁开了。他推开门走了进去，沈安跟在他身后，随手把门合上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正屋的门虚掩着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走过去推开门。屋里坐着一个人，正低头喝茶。那人听到门响，抬起头来——正是李善。
李善放下茶杯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，像是确认他完好无损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来了。坐吧。”屋里烧着一盆炭火，暖意融融。李善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。“你从洛阳一路过来，路上不太平吧？”“不太平。但活着到了。”“密档还在吗？”“在。”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卷密档放在桌上。李善低头看着那卷油纸包，没有伸手去拿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这份密档和那份名录，会在三天后同时呈送到皇帝面前。”
狄仁杰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三天？”
“三天。消息已经递进去了，皇帝的批复也已经下来了。”李善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，“内侍省在长安的据点，已经全部被查封了。”
狄仁杰在床边坐下来，脱下外衣，露出腰间的短刀。刀鞘上沾着干涸的血迹，已经发黑了。“我在城外遇到了几波人，有的穿官服，有的穿便服，分不清是哪边的。”
“内侍省的人。他们知道你手里有密档，也知道你往长安来了。但他们慢了一步。”李善顿了顿，“弦师在洛阳替你断后的时候受了伤，不重，但需要休养几天。他让我转告你——他欠你爹的命，还清了。”
狄仁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谁在外面？”
“我安排了两个人守在巷子两端，都是信得过的人。你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，不要点灯，不要出门。明天一早会有人来带你换一个地方，等后天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你再露面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要去一趟宫里。有些话，需要当面说。”李善站起来，把密档和名录收进怀里。
“名单上的那些人——都会落网吗？”
李善在门口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名单上的每一个人，都会被清算。你爹用命换来的那些东西，没有白费。”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。风从门口灌进来，吹得炭火猛地一明。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了。
狄仁杰坐在炭火旁。屋里安静下来，他望着盆中明明灭灭的火光。窗外的风声时起时落，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，又像是河流穿过石缝的声音。他坐了许久，把那几枚铜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——陈安的、弦师的、张龄的、李善的。四枚铜印并排放在桌面上，在炭火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看着它们，像是看着这些年走过的所有路。他把它们拢起来一枚一枚收回怀里，贴身放好，站起来走过厅堂，推开后门，走进小院里。
夜风迎面扑来。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夜空——长安的夜空比洛阳更高，云层稀薄，月光从云隙中漏下来。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，像是提醒他，那些还没做完的事，他还要站起来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