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- 《一山,一树,一茶,一味》
文/羌山野粟
清晨,雾绕山头,久久不散。阳光从东方山坳里缓缓升起,温柔地洒向茶园,雾气便开始升腾,顺着微风轻轻流动,一点点向上聚作团团白云,在碧蓝的天空里飘荡。
春意正浓,茶园里早已人影晃动。人们踏着露珠,迎着薄纱般的轻雾,采摘着春日里这一口难得的鲜叶。
我立在山顶,看满眼绿意铺展,看茶间人影绰约,看远山青黛含烟,看日光温柔漫洒。
望着望着,心中不由生出许多感慨。
这些历经岁月的茶树,当年那位带领众人种下它们的人,是何等胸怀与远见!为这山、为这人,种下了千秋基业,为子孙后代留下了绵延不绝的福泽。这些茶树,短则五六十年,长的或许已逾百年。算上我这四十余载人生,自记事起,这山便在,这园便茂,这茶影便一直在山间晃动。
那时的园子里,还漫山遍野种着果树:苹果、李子、梨子。苹果品类繁多,红的、青的、黄的、花皮的,一树树热闹。山间还栽着药栀子,采茶时节,花香漫山,清芬袭人。
那位开创基业、带领众人耕耘的先人,何其伟大,眼界何其宽广!即便放在今日,也丝毫不输旁人。
不知从何时起,果树渐渐没了,栀子花也消失了。如今,只剩下这一片茶园,一行行青绿,静静立在山间。
这茶,比不上如今的新品种,身形娇弱、芽叶柔嫩、条索纤细。人们采下鲜叶,或出售,或自炒自饮,或赠予亲友。茶商常嫌它不经揉捻,不耐工序,可我始终相信老祖宗的眼光。他能领着乡人,为后世种下这般规模的生计,他所选的茶,定不会差。
茶的滋味,从来因人而异。
先人后世,守着这片茶园,学采茶、学制茶、学品茶。
人心各有脾性,茶便各有风骨。
有三百度高温里的果敢热烈,有二百五十度中的温润柔和,也有二百度间的从容疏懒。
在一遍遍翻炒、杀青、揉捻、烘焙、晾晒中,茶叶渐渐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味道:
或浓香馥郁,或清新淡雅,或略带清苦。
它并不完美,正如这世间不完美的人生。可每一片茶里,都藏着制茶人一颗诚挚的心。三小时的守候,不止是对火候的把握,更是一份不急不躁、不温不火的心境。慢慢地,人便懂了茶的真谛,也养出了茶一般的品性。
我的茶,在二百度的疏懒里,在三揉三晒的阳光里。闲暇时,看茶叶在沸水中浮沉舒展,叶片黄绿相间,茶梗亦青黄交错。我明知缘由,却不愿刻意去改。
因为那一缕香,早已深深种在了心底。
一山养一方人,一方人种一片树,一片树成一杯茶,一杯茶,泡出人间独一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