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站在洞穴里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，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像有一千只蜂在他头颅里同时振翅。“他没有死——是什么意思？你是谁？”
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身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，走回来放在油灯旁边。那是一个木匣，很旧，边角已经磨圆了。他打开盒盖，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，递到狄仁杰面前。“你自己看吧。”狄仁杰接过信，手指在微微发抖，指腹触到纸面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。他拆开封口，抽出信纸，展开。那笔迹他认得，是他父亲的笔迹，那种独有的力度，那种在收笔处微微顿住的习惯——他见过无数次。“吾儿仁杰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，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这一次是真正的不在了。”
狄仁杰猛吸了一口气，继续往下看。“你见到送信之人时，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。杀我的人不是弦师，也不是内侍省派来的杀手——那是我自己。我知道你难以接受，但这是我亲手选的结局。我查到的那些事牵扯太深。如果我不死，那些人不会放过你，也不会放过你母亲。只有我死了，他们才会相信那份名录真的断了。所以我必须死。”
狄仁杰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节已经泛白，用力到纸边几乎要被撕破。他稳住呼吸继续往下看。“送信之人是你祖父生前救下的一个孩子。他叫沈安，很小的时候就进了我们家，跟了我很多年，是我最信任的人。我一直让他跟在你身边。如果你遇到无法独自跨越的险境，他会在你快要走不下去时替你扫开路上的石子。”
狄仁杰猛地抬起头，目光直直看向对面那人。“你一直在我身边？你就是那个在长安客栈留铜印的人？”那人点了点头：“就是我。你从长安回洛阳的那天晚上，我就在你住的客栈对面盯着，看到有人跟着你，就去通知了弦师。你在洛阳城外遇到的那几次截杀，我也在，弦师在前面挡，我在后面替你清尾巴。你每一次以为自己是在孤身闯关的时候，暗处都有人在看着你，只是你没有发现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油灯的火光照亮了他整张脸。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，皱纹很深，但眼睛还很亮，像一块被磨了太多次的石头。“你爹走之前告诉我——等他走后，让我暗中跟着你。他说你总有一天会长大，会自己去翻那些旧账。我要做的，就是在你把天捅破之前，保你活着。”
一阵尖锐的风从洞口灌进来，油灯猛地一晃。狄仁杰看着他：“那我爹——他真的走了吗？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，久到狄仁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他真的走了。那封信是他亲手写好交给我的。他走之前告诉我——等你查到名录的那一天，等你拿到密档的那一天，等你走出洛阳、走到这里来的那一天，就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狄仁杰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封信。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他放下信纸，在油灯旁站了很久。
那人开口时声音很低：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？”
“长安。”
“去做什么？”
“把所有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。名录、密档、还有我爹的命——这些都该有一个交代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：“那我陪你去长安。我在长安还有一些旧关系，也许用得上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——铜制的，刻着一个“李”字。狄仁杰拿起那枚令牌握在手心里，感受到金属边缘的冰凉，把那枚令牌收进怀里和那卷密档放在一起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出洞穴时天已经快亮了。弦师依然站在洞口，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，手里正慢慢地缠着指间的铁弦。看到两人出来他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：“我送你们到下一个渡口。”他转身走在前面，拨开荒草和灌木，带着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很久。
芦苇丛深处有一条窄窄的小路，路的尽头隐隐泛着水光。弦师在路口停下来拨开芦苇，露出一条几乎被荒草完全覆盖的小路。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，尽头是一个渡口。船夫姓刘，是自己人，你们上了船之后他会带你们沿河往北走，到了下一个镇子换陆路去长安。”他转向狄仁杰，“我只能送到这里了。”
狄仁杰看着弦师。他有很多话想说，但到了嘴边只变成三个字：“保重。”他转身沿着那条窄路走去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渡口。一艘小木船拴在木桩上，一个老船夫坐在船头抽着旱烟，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，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只垂危的萤火虫。老人看到他们走过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站起来：“上船吧。”
狄仁杰跨上船，船身轻轻晃了一下。那人跟着上了船，在船尾坐下。老船夫解开缆绳撑起竹篙，在岸上用力一点，船便离了岸，缓缓驶入晨雾弥漫的河道。狄仁杰坐在船头，把怀里那卷密档和那枚令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，攥紧又松开，又攥紧。然后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最深处的地方，贴着皮肉放着。船头破开水面，两岸的房屋和树木缓缓向后移动。
破晓时分，他们在一片芦苇丛边靠岸。两人下了船，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很久。天亮起来的时候，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门——长安城的西门。城楼上的旗帜未起，灯笼的火光还未熄灭。城门还没有开，城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，出城的、进城的全都挤在门洞内外。
狄仁杰拉了拉帽檐，低着头，混在队伍里。前方沉重的城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，缓缓打开了。狄仁杰拉低帽檐，跟着人流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