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谷的雨还在下。
颂恩推开警局大门时,凌晨四点的走廊空无一人。但他的办公室亮着灯。透过毛玻璃,能看到两个人影在等着。
塔亚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是二十分钟前:“内部调查科的人在你的办公室。阿伦和萨卡,两个都是麻烦人物。局长在楼上看着。小心。”
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推开办公室门。
“颂恩探长。”坐在他椅子上的男人抬起头,四十出头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一丝不苟。阿伦,内部调查科副科长,以拆掉七个高级警官的警徽而闻名。
旁边站着的是萨卡,年轻些,手里拿着记录板,面无表情。
“阿伦科长。”颂恩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,“这么早。”
“我们收到实名举报。”阿伦没起身,手指交叉放在桌上,“关于你违规使用未授权的审讯设备,导致多名嫌疑人‘突发急病’。以及擅自跨区调查,干扰合艾警方办案。”
“举报人是谁?”
“匿名。但提供了相当详细的资料。”阿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过桌面,“包括审讯室C的改装图纸,电子秤的采购记录,还有过去三年十一起嫌疑人在审讯期间突发代谢紊乱的病历。巧合的是,这十一个人都死了。”
颂恩翻开文件。第一页就是吴通的病历复印件,死亡原因写着“急性器官衰竭”。签名医生是瓦拉蓬。
“法医报告合法合规。”他说。
“但审讯过程不合法。”萨卡开口,声音很平,“没有律师在场,没有全程录像。而且那台秤——那是什么,测谎仪?警用设备目录里没有这种东西。”
“那是证物科的实验设备,临时借用。”
“借用了三年?”阿伦笑了,笑意没到眼底,“颂恩探长,我不是来吵架的。局长很看重你,但规矩就是规矩。要么你主动交出手上所有涉及这台秤的案子,接受内部审查。要么我申请强制停职,直到调查结束。”
窗外,天色渐亮。雨点敲打着玻璃。
“给我二十四小时。”颂恩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合艾的案子有突破。差猜的尸体找到了,死因和曼谷的案子一样。我的人在分析关联性,明天这个时候,我能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阿伦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
“二十四小时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,包括那台秤的技术说明、使用记录,以及所有案件的合法审讯证据。少一样,我就签停职令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还有,颂恩。你父亲的事,我很遗憾。但别让私人感情影响判断。七年前那案子已经结了,别挖出来。对谁都不好。”
门关上。办公室里只剩雨声。
颂恩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是塔亚发来的差猜尸检初步报告。体重减少三十公斤,死因心脏骤停,颈部有勒痕。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,也就是他离开诊所的那天晚上。
现场照片:差猜仰面躺在沙滩上,胸口没有弹簧秤。但左手紧紧握着一小袋海盐,袋口用麻绳扎着,上面打了个复杂的绳结。
颂恩放大图片。绳结的样式很特别,三层缠绕,最后系成一个不规则的结。他在哪里见过……
手机震了。是乍伦。
“探长!我回到局里了!”年轻警察的声音在发抖,背景音很吵,“笔记本在我这儿,但、但……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我在车站被抢了!三个人,蒙着脸,抢走了我的包!笔记本在里面!我追了,没追上,他们骑摩托车——”
“你受伤了吗?”
“擦伤,没事。但笔记本丢了,对不起探长,我——”
“听着,乍伦。”颂恩打断他,“抢包的人,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没、没有。他们就抢了包就跑。但……有一个人,他按着我脖子的时候,我闻到他手上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海腥味。很重的鱼腥味,像在船上待了很久。”
船。合艾港。纳隆说要坐船走。
“你马上回合艾警局,待在人多的地方,别落单。我安排人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已经在局里了。汶猜警官也在,他说会保护我……”
“离汶猜远点。”颂恩的声音很冷,“听我的,现在去人多的地方,等我电话。”
挂断后,他立刻打给塔亚。
“查到了。”塔亚接起电话,语速很快,“差猜手里的绳结,是一种老水手结,叫‘三叉戟结’。通常用在渔船和走私船上,意思是‘货物已接收’。但这个结多打了一圈,是变体,可能代表别的意思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我在海事局的旧档案里找到了类似记录。二十年前,南部有个人口走私集团用这种结做标记。多一圈代表‘货物有问题’,或者‘需要处理’。”
“所以差猜是被处理的‘货物’?”
“可能。还有,我查了春蓬那家汽车旅馆。老板说差猜是常客,每次来都住206,但从来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有同伴?”
“嗯。但老板没见过脸,因为每次都戴帽子口罩。不过记得一个特征——那个人跛脚,右腿拖着走。”
跛脚。仓库里那个穿雨靴的人。
“差猜最后一次入住是四天前。监控拍到他和跛脚一起进房间,但只拍到差猜出来。跛脚是第二天早上单独离开的,拖着个大行李箱。”
“行李箱多大?”
“老板说‘能装下人’。”塔亚顿了顿,“而且那天早上,跛脚在旅馆前台打了通电话,老板听见他说‘货已送出,船今晚到’。”
“船号?”
“没说。但老板记得跛脚用的是一次性手机,打完就扔垃圾桶了。我让当地警察去翻垃圾场,找到了手机,但SIM卡烧了。”
颂恩靠进椅背。线索在合拢,但还缺关键一环。差猜为什么被杀?因为他想退出?因为他知道太多?还是因为……他收集的重量不够?
“阿南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?”
“瓦拉蓬还在做。但他打电话说,在阿南的胃里发现了这个。”塔亚发来一张照片。证物袋里装着几粒白色的东西,像盐,但不是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海盐结晶,但纯度极高,几乎不含杂质。瓦拉蓬说,这种纯度需要特殊工艺,一般只有实验室能提炼。而且……”塔亚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盐粒内部有微孔结构,像被高温气化后重新凝结。他觉得这不是天然的,是人造的。”
“人造海盐?”
“更像是一种……载体。瓦拉蓬怀疑,盐粒里可能携带了某种物质,被吞下后,,进入血液。但他还没分析出是什么。”
载体。颂恩想起笔记本里的记录。重量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 如果重量是一种能量,那么海盐可能就是储存和转移的介质。
就像电池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塔亚说,“局长让我转告你,上午十点开案情会,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到场。内部调查科的人也会列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颂恩。”塔亚迟疑了一下,“阿伦不是随便来查的。我听说,有人给警察委员会递了材料,说你用那台秤刑讯逼供,致人死亡。材料很详细,有照片,有时间线。像是内部人提供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接触到审讯记录的,就那么几个人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雨停了,但云层很厚,压着城市的天空。
“塔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相信我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相信证据。”塔亚说,“但我也相信你。所以别做傻事。二十四小时,我们一起找到真相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颂恩打开抽屉最底层。里面有一个铁盒,锁着。他掏出钥匙打开,里面是父亲留下的遗物:一枚警徽,一支钢笔,一本皮革封面的小笔记本。
他翻开笔记本。最后一页,父亲用潦草的字迹写着:
当重量归零,门会打开。但门后不是天堂,是更深的黑暗。他们在收集重量,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喂饱那东西。那东西醒了,所有人都会消失。
唯一阻止的方法,是找到第一台秤。那台秤在我这里,但我不能告诉你位置。知道的人,都会成为目标。
儿子,对不起。但有些真相,不知道更好。
爱你的父亲。
颂恩合上笔记本。第一台秤。父亲藏起来的秤。那才是关键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一个七年没打的号码。
响了七声,对方接起,没说话。
“姨母。”颂恩开口,“是我,颂恩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呼吸声。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女声:“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打这个电话了。”
“我需要看父亲留下的东西。全部。”
“你确定?巴颂说过,除非你准备好面对一切,否则不要打开那个箱子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老房子,阁楼,第三个地板下面。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。”姨母的声音在抖,“颂恩,答应我,如果你看到什么……不好的东西,就立刻停手。你父亲不希望你走他的路。”
“他走的路是什么路?”
“追寻真相的路。”姨母低声说,“而真相,是会吃人的。”
电话挂断。颂恩看着窗外渐亮的城市。父亲的老房子在城北的老街区,七年没回去了。葬礼后,姨母锁了门,说留着等他想通。
现在,他想通了。
他抓起外套往外走。走廊里已经有早班的警员,看见他都低头避开,眼神躲闪。流言传得很快。内部调查科的人进了谁的办公室,就等于贴上了标签。
电梯门开,塔亚站在里面,手里拿着两份文件。
“正要找你。”她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,“两件事。第一,阿南的完整尸检报告出来了。瓦拉蓬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到高浓度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,是正常人的五十倍。死前经历了极端的恐惧或痛苦。但这不是最奇怪的。”
她翻开报告,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阿南的细胞端粒……缩短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端粒是染色体末端的结构,每次细胞分裂就会缩短一点。缩短到极限,细胞就衰老死亡。正常人的端粒长度和年龄相关,但阿南的端粒……”塔亚深吸一口气,“相当于九十岁老人。可他实际年龄才三十一。”
“你是说,他老死了?”
“更像是……寿命被加速消耗了。在极短时间内,经历了数十年的衰老过程。但奇怪的是,这种衰老只体现在细胞层面,皮肤、器官没有明显老化迹象。”
颂恩想起吴通。那个男人在审讯室里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“瘪”下去。不是消瘦,是某种更本质的抽离。
“第二件事是什么?”
塔亚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。“我查了二十年前那个用‘三叉戟结’的走私集团。集团头目叫乃蓬,2005年被捕,判了三十年,关在曼谷特别监狱。但三年前,他因‘突发急病’死在监狱医院。”
死亡时间:2023年11月。
颂恩翻到死亡证明。死因:急性器官衰竭。体重记录:入狱时75公斤,死亡时38公斤,减重整整三十七公斤。
主治医生签名:瓦拉蓬。
“瓦拉蓬没提过这件事。”塔亚盯着他,“我问他,他说是普通病例,忘了。但一个囚犯在三个月内体重减半,这绝不普通。”
“乃蓬的尸检报告呢?”
“档案室说‘遗失’了。但我在旧报纸的微缩胶片里找到了这个。”塔亚抽出一张打印纸,上面是二十年前的新闻报道。标题是“走私大王乃蓬落网,涉嫌跨国人口贩卖”。
配图是乃蓬被捕时的照片。五十多岁的男人,面容阴鸷,但吸引颂恩目光的,是他脖子上的项链。
坠子是一个小小的、黄铜制的——
弹簧秤。
“这条项链在证物清单里吗?”颂恩问。
“不在。被捕照片里有,但入狱时的个人物品清单里没有。被谁拿走了,不知道。”
项链。第一台秤。父亲藏起来的东西。
“塔亚,我要出去一趟。案情会你替我顶一下,就说我去查差猜的社会关系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老房子。找我父亲留下的东西。”
塔亚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头。“小心点。还有,瓦拉蓬医生……我觉得他隐瞒了什么。他可能知道那台秤的更多事,但不敢说。”
“因为他签了太多死亡证明。”颂恩穿上外套,“他知道一旦说出去,那些案子都会被重新调查。他会被追责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?”
“因为我父亲。”颂恩走到门口,“瓦拉蓬和我父亲是同期警员,一起从警校毕业。我父亲救过他的命。他觉得欠我父亲的,所以在我查这个案子时,他选择一点点透露,而不是完全隐瞒。”
“但你信任他吗?”
颂恩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进清晨的走廊。
信任,在这个案子里,是最奢侈的东西。
老房子在巷子深处。
七年的空置让铁门锈死了。颂恩翻墙进去,院子里荒草丛生。柚子树还在,父亲种下的,已经高过屋顶。
他在门廊花盆底下摸到钥匙,生锈了,但还能用。锁芯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声音,门开了,灰尘扑面而来。
屋里保持着七年前的样子。家具盖着白布,墙上挂着全家福——父亲、母亲和他,那时他才十岁。母亲在照片里温柔地笑。她去世得早,肺癌,父亲一个人把他带大。
然后父亲也失踪了。
颂恩没开灯,借着晨光走上楼梯。木质台阶吱呀作响,像在呻吟。阁楼的门很小,要弯腰才能进去。
里面堆满旧物:行李箱、课本、母亲的缝纫机。灰尘在光线里飞舞。
他找到第三块地板,边缘果然有撬过的痕迹。用力一掀,木板松动,露出下面的暗格。
里面只有一个铁皮箱,不大,但很沉。
颂恩搬出来,打开。里面没有弹簧秤,只有几本笔记本、一沓照片、还有一些零碎物件:老式怀表、生锈的警徽、几枚外国硬币。
最上面是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“给颂恩”,父亲的笔迹。
他拆开。
儿子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这是我的选择。
七年前,我接手一起走私案,查到了那些秤。它们不是普通的秤,是‘门’的钥匙。更准确地说,是收集‘存在重量’的容器。每个说谎的人,体重会减轻,因为‘存在’被抽走了,储存在这些秤里。
但说谎不是唯一的减重方式。极端恐惧、极度痛苦、濒死体验——任何动摇人类存在根基的情绪,都会产生重量流失。那些人在收集这种流失的重量,用海盐作为介质储存,然后通过某种仪式,注入‘门’后的东西。
那东西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乃蓬,那个走私集团的头目,他在监狱里告诉我:那东西是活的,它饿了,需要重量来维持存在。如果收集不到足够的重量,它就会从门里出来,自己来取。
乃蓬的项链,就是第一台秤。他从一个马来西亚巫师那里得到的,据说能打开那扇门。但他在被捕前,把项链交给了同伙。我不知道同伙是谁。
我追查了三年,找到了几个收集者。他们分散在各地,用各种方法制造‘重量流失’:恐吓、虐待、制造事故。然后在受害者濒死时,用秤收集流失的重量,注入海盐。
他们有一个名单。上面是目标人物,以及需要收集的重量。我的名字在上面,需要收集的重量是7.3公kg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数字。
儿子,听我说:不要追查下去。我把第一台秤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他们找不到。没有那台秤,仪式就无法完成,门就不会完全打开。
但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有人开始模仿这种收集——用普通的弹簧秤,用粗糙的仪式——那说明他们等不及了。他们在尝试用替代品开门,那会很危险。不完全的仪式,可能会放出不完整的东西,那更糟糕。
记住:重量不会消失。你失去的,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。我失去的7.3kg,可能就在某个盐粒里,等着被注入那扇门。
烧掉这封信,忘掉这一切。过你的人生。
爱你的父亲。
信纸在颂恩手里颤抖。他看向箱子里其他东西。照片大多是偷拍的: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地点,手里都拿着弹簧秤。有在码头的,有在仓库的,有在荒郊野外的。
其中一张照片,拍的是乃蓬在监狱会面的场景。乃蓬隔着玻璃,对镜头外的人说话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他说:门在合艾。守门人在曼谷。
守门人。谁?
颂恩继续翻。箱底有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不是项链,而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。钥匙上挂着小标签,写着:
港务局-13号仓库-东侧第三根柱子
13号仓库。父亲失踪前去过的仓库。钥匙指向的地方,不是阁楼,是仓库。
但父亲为什么把钥匙藏在这里,而不是直接告诉他仓库的位置?
除非……仓库里有什么,父亲不希望他轻易找到。或者,仓库本身是陷阱。
颂恩拿起钥匙,冰凉。钥匙齿磨损严重,用了很多年。
手机震了。是塔亚。
“案情会提前了。局长让你现在回来,立刻。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阿伦拿到了新的举报材料,是你和汶猜在合艾见面的照片。他们说你勾结当地警察,销毁证据。”
“照片?”
“偷拍的,很模糊,但能认出是你和汶猜。还有录音片段,是你问汶猜关于你父亲的事。阿伦说你在用公权力查私案。”
颂恩看向手里的钥匙。守门人在曼谷。在警局里?阿伦?还是局长?
“我马上回去。”
“别从正门进。后门,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颂恩把信折好,放进内袋。钥匙也收好。他盖上铁皮箱,放回暗格,盖上地板。
下楼时,他在父亲的照片前停住。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眼神坚定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那是他记忆中父亲的样子——永远在追查什么,永远相信正义。
“你希望我停下吗?”他问照片。
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。但颂恩知道答案。父亲留下线索,就是希望有人继续追查。只是不希望你。
他走出老房子,锁上门。晨光刺破云层,巷子里有早起的摊贩在生火,粥的香味飘来。平凡的世界,和箱子里的黑暗,只隔着一扇门。
而他手里,握着钥匙。
手机又震了。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,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。几秒后,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说:
“你父亲藏起来的东西,交出来。否则下一个消失的,会是你身边的人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守门人。”声音笑了,机械而冰冷,“你已经在门边了,颂恩。再往前一步,就会掉进去。像你父亲一样。”
“我父亲在哪里?”
“在门后面。等重量集齐,门完全打开,他就能回来。你不想见他吗?”
“用别人的命换?”
“重量不会消失,只是转移。”声音重复了信里的话,“一个人的消失,换来另一个人的归来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“差猜的重量呢?阿南的重量呢?他们换来谁的归来?”
“那不是你该问的。”声音冷下去,“钥匙,交出来。今天下午三点,码头13号仓库。一个人来。否则,塔亚警官会出点意外。她今天走路上班会经过的那个巷子,有辆车刹车不太灵。”
电话挂断。
颂恩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他打给塔亚,占线。打办公室座机,没人接。
他冲出巷子,拦了辆摩托车。“警局,快!”
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梭。颂恩不停地打塔亚的手机,一直是忙音。到警局时,他扔下钱冲下车,从后门跑进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太安静了。
他冲上二楼,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。几个同事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“塔亚呢?”
“还没来。”一个老刑警说,“刚打过电话,她说有点事,晚点到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”
颂恩打塔亚的手机,这次通了,但没人接。他打开定位APP——塔亚的手机装有警用定位,但信号停在离警局两条街的地方,不动了。
那个巷子。她每天上班必经的巷子。
他转身冲下楼,撞到了人。是萨卡,内部调查科的那个年轻人。
“颂恩探长,局长让你——”
“让开!”
他推开萨卡,冲出警局。两条街,跑过去三分钟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旧公寓楼。早晨的摊贩刚出摊,油条在锅里滋滋响。
没有车,没有人,没有血迹。
只有塔亚的手机,掉在巷子中间的地上,屏幕碎了。
颂恩捡起来。手机是解锁状态,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。最后一条呼出记录,是打给他的,十分钟前。但没接通。
他回拨过去,自己的手机响了——刚才那通陌生号码的来电,显示是塔亚的号码。
有人用塔亚的手机给他打电话。用变声器。
他站起来,环视四周。公寓楼的窗户都关着,窗帘拉着。巷子尽头,有个早点摊,老板在炸油条,没往这边看。
“刚才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?”颂恩走过去问。
老板抬头,用围裙擦擦手:“什么?”
“一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短发,穿着警裤。有没有看到?”
老板想了想,摇头:“没注意。早上人多,买完就走了。”
颂恩道谢,走回巷子。他蹲下来,仔细看地面。水泥地有新鲜的轮胎擦痕,很急的刹车痕迹。旁边有高跟鞋拖拽的痕迹,很短,大概一米。
塔亚被拖上车了。
他顺着痕迹走到巷口。主路上车来车往,没有异常。但路边排水沟的格栅上,卡着一个小东西。
他捡起来。是个警用对讲机的耳机,线断了。耳机壳上有刮痕,新鲜的。
颂恩握紧耳机。手机在这时响了,又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不,是塔亚的号码。
他接起。
“三点,13号仓库。一个人来。带钥匙。”那个处理过的声音说,“别耍花样。她活着,但不会一直活着。重量收集还差最后一点,她很合适。”
“我要听她声音。”
短暂的沉默,然后传来塔亚的声音,很轻,但清晰:“颂恩,别来。他们有很多——”
声音断了,变成忙音。
颂恩看着手里的耳机。破碎的手机屏幕里,映出他自己的脸,扭曲而苍白。
他走回警局。上楼,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。
阿伦和局长都在,正在说什么。看见他,两人都停下。
“我要申请配枪。”颂恩说。
“你的配枪在内部调查期间上交了。”阿伦说。
“塔亚被绑架了。绑匪要我一个人去,我必须有武器。”
局长站起来,五十多岁的老警察,头发花白。“颂恩,坐下,慢慢说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颂恩盯着他,“三点,码头13号仓库。绑匪要一样东西,我去交换塔亚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证据。我父亲留下的证据。”
阿伦和局长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可以安排特警队。”局长说,“先包围仓库——”
“绑匪说了,我一个人去。看到警察,他们就撕票。”
“那不可能让你去!”阿伦拍桌子,“你是警察,不是独行侠!这明显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颂恩说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局长走过来,把手放在他肩上。“颂恩,你父亲的事,我很遗憾。但你不能——”
“塔亚是因为我被卷进来的。”颂恩打断他,“如果她出事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枪,给我。其他的,你们看着办。但如果你们派人跟来,我会知道。绑匪也会知道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,指向上午九点十七分。
距离三点,还有五个小时四十三分钟。
局长叹了口气,走到保险柜前,输入密码,打开,取出一把格洛克和两个弹匣。
“这是我的备用枪。没登记,查不到。”他把枪递给颂恩,“活着回来。塔亚也是。”
阿伦想说什么,但局长抬手制止了。
“去吧。但记住,颂恩,你不是一个人。整个警局都是你的后盾。”
颂恩接过枪,检查弹匣,上膛,插进后腰。然后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后,阿伦低声说:“局长,这违反规定——”
“规定是人定的。”局长走到窗边,看着颂恩冲出警局的背影,“而且,有些事情,必须用规定之外的方法解决。”
“您知道些什么,对吗?”
局长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很久,才说:“七年前,巴颂失踪前,来找过我。他说他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,牵扯到上面的大人物。他说如果他出事,就把一个铁盒交给他的儿子。”
“您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局长转过身,眼神疲惫,“因为巴颂说的‘上面的大人物’,包括警察委员会的三名委员。我交出去,颂恩活不过第二天。”
“那铁盒里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巴颂没给我。他说,只有他儿子能找到。”局长坐回椅子,“但现在看来,有人不想让颂恩找到。或者……有人希望他找到,然后一网打尽。”
阿伦愣住了。
“您是说,这是设好的局?用塔亚做饵,引颂恩和绑匪都出现?”
局长没肯定也没否定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推到阿伦面前。
照片上是年轻的局长和巴颂,勾肩搭背,站在警校门口。两人都穿着学员制服,笑得灿烂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给兄弟。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,照顾我儿子。
署名是巴颂,日期是2009年10月,失踪前一个月。
“我答应过他。”局长轻声说,“所以今天,如果颂恩需要,我会用我的方式帮忙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局长看向墙上的曼谷地图,手指点在码头区。
“通知水警,下午两点开始,封锁码头13号仓库周边五百米的所有水道。任何船只,只许进,不许出。”
“那陆路呢?”
“让特警队待命,但别靠近仓库。在三百米外设狙击点。如果绑匪出现,听我命令。”
阿伦犹豫了一下:“局长,这需要上级批准——”
“我会负责。”局长站起来,眼神锐利,“现在,去做事。还有,查一下今天早上,警局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。我要知道塔亚被什么车带走的,去了哪里。”
“是!”
阿伦离开后,局长重新看向那张照片。年轻时的巴颂,眼睛里有光,相信正义能战胜一切。
七年了,那道光,会在儿子眼里熄灭吗?
他拿起电话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颂恩去仓库了。按计划,保护他。但别让他发现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明白。但对方可能不止一个人。仓库里外都可能有人。”
“那就清理干净。”局长说,“用巴颂教你们的方法。”
挂断电话。局长走到窗边,看着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