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合艾的灰烬
书名:谎言天平 作者:悬疑故事汇 本章字数:7819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1

合艾的雨和曼谷不一样。

更粘,更咸,带着南海吹来的鱼腥味。颂恩走下长途大巴时,衬衫后背已经湿透。他看了眼手机——没有信号。这个边境城市的基础建设,还停留在十年前。

“颂恩探长?”

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警察小跑过来,制服皱巴巴的,帽子戴歪了。“我是合艾警局的乍伦,局长让我来接您。”

车子是九十年代的老丰田,空调坏了。乍伦一边开车一边擦汗:“您要查的那个案子,档案室在整理,可能需要等一会儿。”

“等多久?”

“今天……可能拿不到。”乍伦眼神躲闪,“管档案的老汶猜请病假了。”

颂恩看向窗外。合艾的街道狭窄拥挤,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,路边摊飘出烤鱼和咖喱的味道。四年前,父亲就是在这里失踪的。最后一次通话,背景音里有汽笛声。

港口。

“先去港口。”他说。

乍伦愣了下:“可是局长说——”

“港口。”颂恩重复。

车子调头,驶向城南。越靠近海岸,空气中的咸腥味越重。合艾港是个小港口,主要吞吐橡胶和棕榈油。码头边堆着生锈的集装箱,起重机在雾霾里缓慢转动。

“就是那个仓库。”乍伦指着一座灰蓝色的铁皮建筑,“四年前失火,烧死了三个人。其中一个身份不明,后来确认为失踪建筑工素察。”

仓库已经废弃。外墙有大片熏黑的痕迹,铁皮锈蚀穿孔。警戒带早就烂了,在风里飘着。

颂恩推开车门,热浪扑面。他走到仓库门口,锁被剪断了,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灰尘簌簌落下。

里面很暗。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,照亮烧焦的横梁和满地瓦砾。空气里有股焦糊味,混着霉味。

“现场当时没保护好。”乍伦跟在后面,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,“消防队扑灭火灾后,拾荒的、看热闹的都进来过。等我们接手,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。”

颂恩蹲下,用手电照地面。水泥地有焦黑的油渍痕迹,是燃烧残留。他用指尖抹了一点,搓了搓。

“起火点在哪?”

“那边角落。”乍伦指向仓库深处,“堆放橡胶原料的地方。消防报告说是电线短路,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乍伦压低声音:“但老警察们私下说,那场火起得太巧。烧了三个小时,刚好把尸体和所有证据都烧干净。而且仓库老板第二天就跑了,到现在没找到。”

颂恩站起来,走向角落。手电光柱里,焦痕呈放射状扩散。墙根处有块水泥地颜色较浅,像是后来修补过。

他敲了敲,声音发空。

“下面有东西?”

“消防队说可能是地下室入口,但挖开看过了,是废弃的排水管道。”乍伦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挖的时候我不在。是老汶猜负责的。他说底下确实有东西,但被上面命令填回去了。”

颂恩盯着那块水泥。边缘不规整,像是匆忙糊上的。他从口袋掏出折叠刀,撬了撬边缘。

水泥松动了。

乍伦脸色变了:“探长,这不太合规——”

“那你出去等。”颂恩没停手。刀尖插进缝隙,用力一撬。一块水泥碎开,露出下面的黑洞。

一股陈腐的、带着腥味的风从洞里涌上来。

手电照下去,是向下的铁梯,深不见底。洞壁是水泥浇筑的,很粗糙,不像正规的地下室。

“要下去吗?”乍伦的声音在发抖。

颂恩没回答。他试了试铁梯,还算牢固。于是把手电咬在嘴里,开始向下爬。

铁梯有十二级。到底时,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。空间不大,三米见方,像个储藏室。墙边堆着几个木箱,都烂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橡胶块。

但吸引他目光的,是墙上的划痕。

密密麻麻,像计数,又像某种符号。手电光缓缓移动,照亮那些刻痕。有些是数字,有些是简笔画——弹簧秤的形状,指针指向不同的刻度。

在墙的正中央,刻着一行大字:

收集者会回来取走他应得的重量

字迹很用力,刻进水泥里。颂恩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上红色的东西——不是油漆,是氧化了的铁锈,混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。

血?

他凑近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铁腥味。

“探长!”头顶传来乍伦的喊声,带着惊慌,“有人来了!”

颂恩迅速拍下墙上的刻痕,关掉手电。铁梯上方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
“谁在里面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南部口音。

颂恩爬上去。洞口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,满脸皱纹,眼神浑浊但锐利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员,手按在枪套上。

“汶猜警官?”颂恩认出了他。档案里有照片,合艾警局的老刑警,干了三十年。

老汶猜盯着他,又看了看那个洞。“颂恩探长,曼谷来的大人物,就喜欢挖别人填上的坑?”

“这下面有东西。”颂恩说。

“有死人骨头,老鼠屎,还能有什么。”汶猜点了根烟,“四年前就查过了,废管道而已。您大老远跑来,就为了看这个?”

“为了看我父亲最后调查的地方。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汶猜抽烟的动作停了。烟雾在他脸上盘旋,看不清表情。

“巴颂是个好警察。”良久,他说,“但好警察在合艾活不长。”

“他查到了什么?”

“查到不该查的。”汶猜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“港口仓库的失火不是意外。那个失踪的建筑工素察也不是普通工人。他在替人运货。”

“什么货?”

汶猜没回答。他看了看乍伦,又看了看身后两个年轻警员。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
三人犹豫了一下,退到仓库外。门关上,只剩下颂恩和汶猜站在昏暗的光线里。

“弹簧秤。”汶猜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素察在运那些秤。从马来西亚走私进来,藏在橡胶块里。巴颂查到了这个,然后……人就没了。”

“谁让他运的?”

“不知道。素察的接头人每次都不一样,现金交易,不留痕迹。”汶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递过来,“这是巴颂失踪前一天给我的。他说如果他出事,就把这个寄给曼谷的儿子。但我怕。”

颂恩接过照片。是偷拍的,画质模糊。一个男人背对镜头,正在和谁交易。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,用麻布包着,但从形状能看出——是弹簧秤。

而他对面那个人,只拍到半张侧脸。

但颂恩认出来了。

差猜。曼谷那个黑诊所的医生。

“他四年前就在合艾?”颂恩的声音绷紧了。

“常来。说是进药材,但每次进货量都不对。”汶猜收回照片,“巴颂盯上他两个月,差点就抓到了。然后仓库就失火了,素察死了,所有证据烧光。差猜也消失了三个月,再出现时,已经在曼谷开了诊所。”

“你们没抓他?”

“没证据。”汶猜苦笑,“而且上面打招呼了,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。巴颂失踪后,专案组解散,所有卷宗封存。我因为多问了几句,被调去管户籍,三年。”

他掀起制服袖子,露出手臂上的一道疤,从手腕延伸到肘部,像刀伤。

“警告。”他说。

颂恩盯着那道疤。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巴颂在查的不只是走私。”汶猜重新点上一根烟,“他在查一个‘收集会’。一群疯子,相信用那种秤可以收集人的‘存在重量’,用来做交易。”

“交易什么?”

“命。”汶猜吐出烟圈,“用别人的重量,换自己的命。或者……换回已经死掉的人的命。”

仓库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汶猜掐灭烟,朝门口走去。

“探长,听我一句。回曼谷去。你父亲已经没了,别把自己也搭进去。合艾的水很深,深到能淹死大象。”

“我父亲最后去了哪里?”颂恩问。

汶猜在门口停住,没回头。

“码头13号仓库。但他没进去。有人看见他在仓库外打电话,然后就消失了。手机掉在路边,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的号码。”

 

回警局的车上,颂恩一言不发。乍伦几次想开口,都没敢说话。

手机震动,是塔亚发来的消息:

“差猜的行踪查到了。三天前离开诊所,坐大巴去了春蓬府。但春蓬下车后失踪。监控最后拍到他进了一家汽车旅馆,没出来。旅馆老板说他是常客,每次来都住206房。房间搜过了,干净得可疑。但床底下有东西——你看照片。”

照片加载出来。是旅馆廉价地毯的特写,床脚位置有几道很浅的拖拽痕迹。痕迹尽头,地板缝里卡着一小片——

海盐颗粒。

和橡胶园现场、诊所砝码盒里的一样。

颂恩打字回复:“查那家旅馆的住客记录。特别是有没有长期租客,或者奇怪的支付方式。”

塔亚秒回:“在查。还有,局长找你。打了三个电话,我说你在外面查案。他让你回来后立刻去见他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还有件事……”塔亚的消息停顿了一会儿,“技术科分析了阿南的脑脊液样本。那种异常蛋白,他们做了质谱分析,结果匹配到了一个旧病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2009年11月,曼谷。一个流浪汉死在天桥下,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。尸检报告里提到了类似的蛋白,但当时没引起重视。那个流浪汉的身份……是巴颂教官失踪前最后一个问询的证人。”

颂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车窗外,合艾的街景在倒退。这个边境小城在午后的热浪里昏昏欲睡,但每扇窗户后面,都可能有眼睛在看着。

父亲来过这里。走过这些街道,问过那些人。然后消失了,留下一个刻在砝码上的数字:7.3公斤。

还有那行字:收集者会回来取走他应得的重量。

“乍伦。”他开口。

“是,探长!”

“码头13号仓库,现在还在用吗?”

乍伦脸色变了:“那个仓库……三年前就废弃了。说是结构不安全,但其实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里闹鬼。工人们晚上路过,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还有弹簧秤咔哒咔哒的声音。老板请和尚做过法事,没用。后来就锁起来了,没人敢去。”

“带我去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乍伦猛打方向盘,车子掉头驶向码头。一路上,这个年轻警察的额头一直在冒汗。

“探长,那个地方真的邪门。去年有两个小偷进去偷废铁,一个疯了,一个跳海死了。局里老人都说,是巴颂警官的魂还困在里面……”

“闭嘴开车。”

车子在码头区边缘停下。13号仓库孤零零立在废弃堆场中央,比早上那个仓库更破败。铁门用粗铁链锁着,挂锁锈成了红色。

颂恩下车,走到门前。锁链很新,和锈蚀的门不搭。他摸了摸锁——没灰尘,最近有人开过。

“钥匙呢?”

“在港口管理处。但那边没人了,都搬去新码头了。”乍伦说。

颂恩从后备箱拿出液压剪。剪断锁链时,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缓缓向内打开。

里面一片漆黑。

手电光柱刺入黑暗。仓库很大,堆着废弃的集装箱和机器零件。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和……海腥味。

颂恩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。乍伦跟在后面,手电乱晃。

“探、探长,咱们真要……”

“分头搜。你看左边,我看右边。”

“别啊!一起吧,安全点——”

但颂恩已经走向深处。手电光扫过生锈的集装箱外壳、断裂的输送带、倾倒的油桶。墙上涂鸦层层叠叠,多是码头工人的随手涂画。

然后,他在最里面的墙角停住了。

墙上有一幅涂鸦,和地下室里的一样——弹簧秤的图案。但这一幅更精细,画出了秤盘,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、火柴人形状的东西。

旁边用泰文和中文各写了一行字:

重量归零,门即开启

中文写得歪歪扭扭,但能辨认。

颂恩拍下照片。正要继续搜索,手电光扫到地面时,他看到了——

脚印。

很新的脚印,沾着泥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这面墙前。脚印在墙前停住,然后转向,走向仓库另一侧的废料堆。

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。

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鞋印:运动鞋、皮鞋,还有一种……像是橡胶雨靴。

颂恩蹲下仔细看。运动鞋的鞋印较浅,应该是体重较轻的人。皮鞋印很深,走路时脚后跟先着地,可能是个壮汉。雨靴的印子最奇怪——左右深浅不一,右脚印明显比左脚印深,像是有个人跛脚。

“乍伦。”他喊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乍伦?”

仓库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。

颂恩猛地站起来,手电扫向左边。乍伦不见了。他刚才站的地方,手电掉在地上,光柱照着天花板。

“乍伦!”

他冲过去。手电旁边,乍伦的警帽掉在地上。但人没了。

颂恩拔出枪,背靠集装箱,扫视黑暗。仓库太大了,手电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。阴影里有无数藏身的地方。

“出来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声从破窗户灌进来,呜呜作响。

他慢慢移动到墙边,关掉手电。眼睛适应黑暗后,能隐约看到仓库的轮廓。右前方废料堆后面,有细微的动静。

金属刮擦的声音。

很轻,但持续。

颂恩屏住呼吸,贴着墙摸过去。在离废料堆五米时,他看到了——

乍伦背对着他,跪在地上,身体僵硬。他面前站着一个人影,穿着深色雨衣,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。

那个人手里拿着什么。在黑暗里,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。

弹簧秤。

颂恩举枪:“警察!别动!”

人影猛地转头。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眼睛在黑暗里发亮——是反光,他戴着夜视仪。

“放下秤!”颂恩向前一步。

人影突然抬手,把一样东西扔向颂恩。是个小铁罐,落地时炸开,释放出刺鼻的烟雾。

催泪瓦斯。

颂恩捂住口鼻后退,眼泪瞬间涌出。模糊的视野里,人影拖着乍伦向仓库深处退去。他开枪警告,子弹打在铁架上,溅出火星。

“站住!”

但脚步声迅速远去。等烟雾稍散,颂恩冲过去时,废料堆后面只剩下一道暗门——嵌在地板上,刚才被油桶挡着。

门开着,下面是向下的楼梯。

他朝里面喊:“乍伦!”

没有回应。只有阴冷的风从地下涌上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和……腐烂的气味。

颂恩看了眼手机——没信号。他打开手电,对着楼梯照了照。很深,看不到底。

他撕下一截袖子,浸湿水捂住口鼻,然后走下楼梯。

台阶是水泥的,很陡。走了大概二十级,到底。下面是条隧道,一米五高,得弯腰走。墙壁是粗糙的水泥,渗着水。地上有拖拽的痕迹——乍伦的鞋跟划出的印子。

隧道延伸向黑暗深处。颂恩弯腰前进,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。走了大概五十米,隧道开始向上。

前方有光。

不是自然光,是昏黄的灯泡。颂恩关掉手电,摸到出口。外面是个小房间,像地下室。有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——

十几台弹簧秤。

老式的,新式的,大的小的,整齐排列。每台秤的秤盘里,都放着一小撮海盐。

房间另一边有扇铁门,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光,还有说话声。

“……处理掉。曼谷的警察找来了,这里不能留了。”

是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南部口音。

另一个声音回应,很年轻:“可是重量还没集齐。还差一个——”

“我说处理掉!”低沉的声音打断,“把东西都搬上船,今晚就走。马来西亚那边接应。”

“那这个警察呢?”

短暂的沉默。

“带走。到公海处理。”

颂恩轻轻推开门缝。里面是个更大的空间,像仓库的地下部分。堆着木箱,都用麻绳捆着。三个男人正在搬箱子,其中两个是刚才在仓库的——穿雨靴的跛脚,和穿皮鞋的壮汉。

第三个男人背对着门,正在打电话。他穿着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拿着一台精致的黄铜弹簧秤,正在称量一小袋白色粉末。

不是毒品。是海盐。

乍伦被绑在椅子上,嘴被胶带封着。他看到门缝后的颂恩,眼睛瞪大了。

颂恩竖起手指,示意他别出声。然后数了数——三个人,都有武器。壮汉腰后别着砍刀,跛脚的雨靴里露出一截刀柄,西装男打电话的手一直按在肋下,应该有枪。

硬闯不行。

他环顾这个小房间。除了弹簧秤,墙角还堆着几个帆布袋。他轻轻拉开一个,里面是——

笔记本。几十本,码得整整齐齐。

颂恩抓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。内页写满了名字、日期、数字。全是泰文,记录着不同的人名,后面跟着体重变化。

他快速翻到最新一页。

最后一条记录:

阿南-65.0kg→0.0kg-收集完成-2026.3.25

再往前翻:

差猜-??kg→??kg-收集失败-2026.3.28

差猜失败了?被谁收集?

继续往前翻,一页页,一个个名字。有些打了勾,有些画了叉。在笔记本中间,颂恩看到了那个名字:

巴颂-78.3kg→71.0kg-收集中断-2009.11.22

中断。不是完成。

父亲还活着的时候,重量就被收集了7.3kg。然后中断了——因为失踪?还是因为别的?

笔记本最后一页,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。是七年前的新闻,报道曼谷一起工厂火灾,死亡三人。但新闻旁边,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

第一个实验体。重量7.3kg。门开了三秒。

颂恩的呼吸停住了。

他想起父亲失踪前那周,确实在调查一起工厂火灾。但那是普通的纵火案,和弹簧秤无关。至少卷宗里是这么写的。

“谁在那儿!”

房间里传来西装男的喝问。脚步声朝门口走来。

颂恩把笔记本塞进怀里,迅速退到隧道口。但来不及了,铁门被猛地拉开,西装男举枪冲出来。

两人在昏暗中对视。

西装男大概四十多岁,脸很瘦,颧骨突出。他看到颂恩的警徽,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。

“曼谷的狗鼻子真灵。”

“放开我的同事。”颂恩举枪瞄准。

“你的同事?”西装男笑了,“他马上就不是任何人的同事了。”

壮汉和跛脚从后面包抄过来。颂恩背靠墙壁,三面被围。

“你们在收集重量。”颂恩说,眼睛盯着西装男手里的弹簧秤,“为了什么?打开那扇门?”

西装男的笑容消失了。“你知道多少?”

“知道我父亲巴颂,七年前被你们偷走了七点三公斤。”颂恩慢慢移动,保持三个人都在视野里,“知道你们在各地杀人,用这种秤做仪式。还知道你们快集齐了——合艾还差一个,对吗?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西装男的手指扣紧了扳机。“你不该知道这些。”

“告诉我门后面是什么。”颂恩说,“我父亲是不是在门后面?”

“你父亲?”西装男的笑容扭曲了,“你父亲是自愿的。他是第一个明白重量价值的人。他主动站上了秤,为了——”

枪声打断了话。

但开枪的不是西装男。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地上,溅起水泥碎屑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隧道另一头,传来汶猜沙哑的声音:

“放下枪,纳隆。不然下一发打的就是你的头。”

西装男——纳隆——缓缓转头。隧道口,汶猜举着霰弹枪,身后跟着四五个警察,全是合艾警局的老人。

“汶猜。”纳隆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果然还是条忠心的狗。”

“我收了巴颂的钱,就得替他办事。”汶猜走进房间,霰弹枪指着纳隆,“虽然晚了七年。”

“他给你多少钱?值得赔上命?”

“不是钱。”汶猜看了眼颂恩,“是承诺。他说如果他回不来,就让我保护他儿子。”

纳隆笑了,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“保护?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这七年,你老婆的病怎么好的?你儿子上大学的钱哪来的?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了谁的钱?”

汶猜的脸色变了。

颂恩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他明白了——汶猜是双面人。收了父亲的钱,也收了纳隆的钱。所以他活着,而其他知情人死了。

“让开,汶猜。”纳隆说,“今晚有船出海。你假装没看见,以后还有钱拿。硬拦的话——”

他抬起手。壮汉和跛脚同时举起砍刀。

就在这瞬间,被绑在椅子上的乍伦猛地用力,连人带椅撞向壮汉。壮汉猝不及防,砍刀脱手,叮当落地。

颂恩开枪了。

不是打人,是打天花板上的灯泡。啪的一声,房间陷入黑暗。

混乱瞬间爆发。

怒骂声、碰撞声、扭打声。颂恩在黑暗里扑向乍伦的方向,摸到椅子,扯开胶带。

“快走!”

“门在那边!”乍伦喊。

两人摸黑冲向铁门。身后传来枪声——是汶猜开的枪,但打空了,子弹打在铁箱上,火花四溅。

冲出房间,回到隧道。颂恩打开手电,拉着乍伦向上跑。身后有脚步声追来。

“分开跑!”颂恩把一本笔记本塞给乍伦,“把这个带回警局!快!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引开他们!”

颂恩朝另一个方向跑去,用力踢倒墙边的油桶。油桶滚下楼梯,撞倒追来的跛脚。惨叫声在隧道里回荡。

他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。

 

二十分钟后,颂恩从码头另一端的排水管爬出来。浑身湿透,脸上手上都是擦伤。他靠在集装箱后面喘气,掏出手机——还是没有信号。

得离开这里。

他看了眼码头。夜色已深,探照灯在货轮间扫过。13号仓库方向很安静,追兵没跟来。也许汶猜拦住了他们,也许纳隆已经跑了。

笔记本在乍伦手里。希望那小子能平安回到警局。

颂恩抹了把脸,准备离开。转身时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。

是个小布袋,麻布缝的,很旧。他捡起来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小撮海盐,和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是父亲的笔迹:

给颂恩。如果你找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过了那扇门。别来找我。毁掉所有的秤。记住——重量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收集者在攒够所有人的重量,为了唤醒门后的东西。那东西一旦醒来,所有被拿走重量的人,都会彻底消失。包括我。

爱你的父亲,巴颂。2009.11.21

纸条背面,用血画着一幅简易地图。标注着合艾港的某个坐标,旁边写着:

最后一个收集点。别让它集齐。

颂恩握紧纸条,看向黑暗中的大海。

远处,一艘货轮拉响汽笛,缓缓驶离码头。船尾的灯光在夜幕中渐行渐远,像一颗远去的星星。

他父亲就在那艘船上吗?还是已经在那扇“门”后面,等了七年?

手机突然震动。有信号了。

塔亚发来十几条消息,最新一条是:

“颂恩,回电话!急!差猜的尸体找到了——在春蓬的海边,被冲上岸。死因和阿南一模一样。但他体重少了整整三十公斤。还有,局长收到匿名举报,说你违规调查。内部调查科的人明天就到合艾。你得马上回来。”

颂恩关掉手机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货轮,然后转身,没入合艾的夜色。

手里的布袋很轻,但那撮海盐,却重得像铅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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