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州之地,经先前大战之后,城池易守易攻,如今全境已然落入北魏掌控之中。
彼时豫州烽烟初歇,南北血战方罢,南朝各路汉家义军折损惨重,沙场亡魂遍野致民间yuan气深重,朝野内外皆是悲愤难平。此番北魏使团南下入梁议和,朝廷唯恐江湖豪侠义士、民间百姓心怀愤恨,袭扰北朝来使,故而格外重兵设防。
但见,行人会馆之外,层层甲士肃立,戒备森严,持枪挎刀日夜巡逻,防范规格远超高句丽、柔然寻常藩邦来使数倍,气势凛然,半点不敢松懈。
整座行人会馆,殿宇巍峨庄重,飞檐归整,廊柱沉稳,青砖铺地,庭间肃穆清幽,乃是南北邦交会谈、缔结盟约之所。正门两侧高悬两副烫金楹联,左联书:雄据南国承正统,右联题:德正天下礼万国,笔意苍劲,气派端庄,映照朝堂邦交之仪。
会馆正厅之内,雅室清静,案几整齐,宾使分座两侧。
临贺王萧正德满脸含笑,对端坐上位的北魏汝南公主极尽讨好之态,柔声问道:“公主远涉山河,莅临江南盟约,不知馆舍居所可还安适?日常膳食饮用,可否合心合意?”
汝南公主神色从容,淡然颔首,回道:“多谢王爷与朱大将军悉心照拂,一切安好。”
一旁当朝大将军朱异亦是满脸恭顺,连连附和,极尽巴结。
片刻之后,南梁宰相庾珍面带浓重心忧,缓缓起身,步至厅前。他背向山河舆图,面对众人神色沉凝,沉声道:“吾皇心怀苍生,体恤天下万民疾苦,不忍战火连绵、生灵再遭涂炭,故此诚心愿与大魏休兵罢战。”
言罢,转身指向图上豫州疆域,缓缓说道:“圣心仁慈,愿将豫州、兖州、郑城、东荆州整片疆土,尽数赐予大魏执掌,唯望贵国谨守本心,恪守诺言,自此罢兵止戈,南北重修睦邻旧好,永息干戈纷争,泽披天下”
汝南公主眉目轻扬,语气平和却自带凛然气度,缓缓开口:“我大魏天子同样仁德宽厚,常怀上天好生之念,亦不愿刀兵再起,祸乱黎民。南北本愿停战休兵,只是豫州已是我大魏囊中之物,本就是征战所得,何来南朝赐予之说?”
她语声淡然而坚定,继续言道:“今我大魏陛下诚心议和,特划定襄城、雍州、义阳诸郡连同司州为南北分界,以此定下和谈规矩。若是南朝执意不肯依从,那便是毫无议和诚意,休怪我大魏再动刀兵。”
庾珍听闻此言,周身一震,手指紧紧指向汝南公主,面容惊怒交加,声色凝重:“公主此言何其过分!此等条件断然不可应允,尔等休想得寸进尺,再向南疆踏进一步!”
汝南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,目光从容淡然:“南朝若是执意不从,我大魏亦不必强求尔等拱手相送,沙场之上,自有定论。”
话音未落,一旁御史大夫徐陵勃然动怒,猛然拍案而起,面红耳赤,正气凛然高声喝道:“要战便战,何惧尔等!北魏狼子野心,贪得无厌步步紧逼!如今割让疆土已然屈辱万分,若是再百般苛求,我徐陵纵使拼尽残躯老骨,亦愿誓死力战,绝不屈膝退让!”
厅内气氛瞬间紧绷,剑拔弩张。
临贺王萧正德连忙起身从中劝解,满脸圆滑,连声安抚众人:“诸位息怒,凡事皆可从长商议,何必动怒伤了和气。”
他转头对着庾珍、徐陵二人缓缓劝解:“如今北魏十万铁骑已然收兵停攻,公主远道而来,本是心怀诚意议和。况且豫州历经血战,攻守形势早已全然改变,再说相让,于南朝确实难以心安。”
萧正德语气放缓,当众直言:“此番和谈,陛下早已暗中授我全权处置。只要大魏真心罢战言和、永止兵戈,我南朝愿将析阳、齐兴两郡,割让予北魏,以此定下盟约,永结和平。”
汝南公主闻言,微微颔首,神色淡然应允下来。
此言一出,宰相庾珍当即面色大变,痛心疾首连连摇头:“万万不可!万万不可啊!倘若让出析阳、齐兴二郡,日后襄城、南阳两地便会四面受掣,一旦再起战事,我南疆腹地即刻腹背受敌,后患无穷,此断不可为!”
御史大夫徐陵亦是面色铁青,断然拒斥:“此等条约绝不能应允!必是尔等私下曲解圣意、擅自妄为!明日早朝,我必当庭面谏陛下,死力劝谏,断然驳回此屈辱和议!”
大将军朱异上前一步,神色冷定开口:“此事绝非私自妄断,陛下早已亲口授权临贺王全权定夺。”
说罢,自怀中取出一卷御批文书,指尖轻抖,将圣上亲笔朱批圣谕当众展开。
徐陵、庾珍二人见状,万般无奈,只得躬身跪地,双手恭敬接过御批,细细阅览。
二人目光落于御笔之上,字字看罢,只觉满心悲凉,肝肠寸断,眼睁睁看着山河拱手,家国受辱却无力回天,万般心酸苦楚尽数压在心头,满目怆然。
随后南北议和盟约正式铺开,落笔签约。
徐陵满心愤慨,冷哼一声,重重拂袖,愤然转身径直离去,不肯落笔半分。
庾珍心神震颤,双手颤抖迟疑良久,万般挣扎,终究迫于皇命大势,含泪落笔签下名姓,签罢之后,满心悲怆,黯然垂首悲痛离去。
临贺王萧正德满心欢喜,毫不犹豫欣然署名;大将军朱异亦是从容落笔,痛快签下这卷屈辱盟约。
盟约既定,只待来日早朝,送入皇宫,呈递大梁天子御览,加盖帝王国玺,便可正式生效,南北依约奉行。
签约既毕,萧正德再度满脸谄媚,躬身笑问汝南公主:“今日和谈已定,不知公主心中可还有半点不满、亦或是其他所求?但凡力所能及,我南朝必定尽心周全,竭力办妥。”
汝南公主眸光清淡,从容道:“豫州全境虽已归我大魏统辖,但天地盟一众江湖势力,依旧盘踞南北,屡屡袭扰我大魏委派的地方官吏,寻衅滋事,望南朝朝廷严加管束约束,莫再生出无端祸乱。”
萧正德连忙应声附和:“公主所言极是,此事亦是陛下长久忧心之事。天地盟势大根深,江湖高手众多,寻常难以节制,且朝中不少重臣与他们心意相通、互为牵连,若是贸然强行整治,反倒容易引火烧身,滋生更大祸端。此事你我自当徐徐图之,从长计议,稳妥处置。”
汝南公主淡淡一笑,从容颔首道:“理应如此。”
正是,
南国高悬礼万章,空谈德正拜朝堂。
山河轻许求和睦,一纸盟约辱汉疆。
虚伪衣冠逢外客,苟安忍弃旧家邦。
枉题馆宇正统字,半卷和风半卷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