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。他没有回头,身后洛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,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快步走着,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他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右边那条小路,通向一座废弃的驿站。他从怀里摸出干粮一边走一边啃,眼睛始终望着前方那片树林的方向。
小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,又变成了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他走了大约两刻钟,看到了那座驿站。驿站已经废弃了很久,屋顶塌了一半,一面山墙完全垮了,碎砖和瓦砾堆在墙根下长满了野草。他走到门口推开门,门板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很暗,地面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,墙角结着蛛网。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布局,走到靠墙的角落坐下来,把背靠在墙上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着,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他坐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屋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他握住刀柄没有动,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,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条缝。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很低:“狄仁杰?”他没有松开刀柄,应了一声:“是我。”门被完全推开,一个人影闪身进来。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褐,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,进门之后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。
那人快步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他:“李大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狄仁杰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密档已接应,名录已送抵。弦师撤出洛阳,三日后在长安汇合。你沿官道向东南走,第三日黄昏有一座废桥,桥下有人等你。”他看完信抬起头:“你是李善的人?”
“是。李大人让我告诉你,内侍省已经在全国发了你的通缉令,沿途各州各县都有他们的眼线。你不能走官道,只能走小路。这封信你看完就烧掉。”狄仁杰把信纸凑到那人递来的火折子边上,火苗舔上纸边卷曲起来,很快烧成了灰烬。他站起来:“替我多谢李大人。”那人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狄仁杰没有在驿站过夜。他等那人走远后,推开后窗翻了出去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去。他走了整整两天两夜,累了就靠在树下打个盹,渴了就在溪边掬一捧水喝。天亮的时候,他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桥。
石砌的,桥面很窄,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。桥下的河水已经干涸了,露出布满卵石的河床。他没有立刻上桥,先在树林边缘蹲了一会儿观察桥的四周。很安静,没有人影,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他站起来走上桥面,走到桥中央时停了一下——桥面上有一块石头松动了一下,发出咔哒一声响。他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,猛地回头——身后的桥头站着一个人,正看着他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衣,身形清瘦,脸上带着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。弦师。他看着狄仁杰,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迟了。”声音很平,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。“路上耽搁了。”弦师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“走吧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他转身走在前面,狄仁杰跟在他身后,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一段。
弦师在一处拐角停下来,拨开一丛枯草,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。洞口不大,被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藤蔓遮挡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“进去吧。你要见的人在里面。”狄仁杰蹲下来朝洞口里看了一眼,里面很暗,看不清有多深。“里面是谁?”“你进去就知道了。”弦师站在洞口没有动,也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。
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弯下腰,钻进洞口。洞道很窄,他几乎是在爬行。爬了大约十几步,洞道突然宽敞起来,他可以站直身体了。这是一个不大的洞穴,洞壁上渗着水珠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。洞穴中央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油灯旁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,身形清瘦,脊背微微佝偻着。
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。油灯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。苍老,清瘦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目光却亮得惊人。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,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最后停在他的脸上。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悲伤,过了很久才被压下去。
那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一块在沙地上拖了很久的石头:“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狄仁杰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然断裂了。他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发抖,整个人僵在原地,嘴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字:“你——”
那人看着他,眼眶泛红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“你爹走之前,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他让我在你走到这一步的时候,再来见你。”狄仁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他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不像自己声音的、破碎的音节:“我爹——他——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“他没有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