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声陡起,众人闻声齐齐回头,只见一队禁军整队而来,当先一人正是当朝大将军朱异。
朱异身披银鳞锁子甲,肩头兽首吞肩寒光凛冽,腰间束着兽皮镶玉革带,腰胯镶宝长刀,足蹬环节银甲战靴。身后数百禁军腰悬长刀,手执长戈,列队而行,原本喧闹纷乱的场面,刹那间鸦雀无声。
沈一石衣衫染血,心中纵然愤懑难平,依旧守着礼数,强压心火,上前拱手见礼。他正要开口说明事由,朱异目光冷冷斜睨,厉声喝道:“尔等甚是胆大妄为,竟敢聚众持械,围堵北朝议和使臣!”
一众江湖义士闻言,尽皆面面相觑,神色愕然。
沈一石眉峰紧蹙,沉声说道:“客栈中人,皆是昔日豫州一战,截杀我方各路援军的元凶祸首,何来议和使臣一说,将军此言实在荒谬!”
朱异神色愈发冷傲:“确是北朝遣使而来。近来朝中军务繁杂,尚未与使团正式接洽,此事亦未曾布告传扬。你等不知内情贸然动手,已然触犯朝廷律法,本将军自当奏明圣上,依法严惩。”
一旁大老刘胸中气血翻涌,嗤忿道:“在将军眼中,一纸和谈,便抵得上数十万埋骨沙场的子弟性命么?”
“放肆!”朱异厉声喝止,“放肆,朝廷运筹天下安危大计,岂是你们草莽武夫所能妄加揣摩!左右将士,速速将此虬髯贼头拿下!”
近处禁军闻声齐齐迈步,便要上前擒拿绑缚。
沈一石强忍身上伤势,抬手一挥,身后各路江湖豪杰立时拔刀亮剑,层层合围而上,半步不肯退让。
“今日纵使违抗朝廷旨意,了却这身血肉,也绝不能放这群恶人安然脱身。”
“莫非你竟敢意图作乱不成?”朱异怒目圆睁,两方人马刀兵相向,杀气弥漫,眼看一场死战便要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,远处而来一众车與仪仗,持刀护卫簇拥銮驾,缓缓行至近前。
待车與稳稳停下,随行侍从掀开幔帘,临贺王萧正德缓步走下。
方才气势凌厉的朱异,一见宗室亲王亲临,立时收敛周身戾气,快步上前躬身行礼,举止恭顺,再无半分大将军的跋扈气焰。
萧正德目光扫过受伤的沈一石,面上露出几分假意关怀,温声说道:“沈盟主身负伤势,身子可还无碍?”
沈一石微微拱手:“不过些许皮肉之伤,并无大碍,只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萧正德面色一正,缓缓开口:“诸位有所不知,客栈之内,确是北朝前来议和的使团。此番南北休兵交好,乃是陛下亲下旨意,事关大梁江山安稳,行事极为隐秘,朝中刻意压住消息,未曾外泄民间,还望沈盟主、诸位义士暂且隐忍息怒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顿时哗然。一众义军头领听得明白,个个怒容满面,群情激愤。
当场便有人高声喝道:“北胡与我汉人积怨已久,多少弟兄丧命敌手,血海深仇在前,岂能凭一句和谈,便轻易放过仇人!”
四下附和之声接连响起,满场皆是愤愤不平之意。
沈一石肃然抱拳,语气沉凝:“王爷明鉴,屋中之人便是屠我十余万将士的罪魁,仅凭议和二字,如何平息天下人心?沙场将士尸骨未寒,白骨盈野,当下万万不能和谈放过里间元凶,还望王爷体察万民心意。”
萧正德轻轻一叹,缓缓劝道:“你可知使团为首之人是何等身份?乃是北魏广成王之女,亦是胡太后甥女,身份尊贵至极。你若一时意气伤她分毫,广成王必然震怒起兵,北朝数十万铁骑不下一日便可直逼司州。战火一旦重燃,流离受难的,终究是世间无辜百姓。”
沈一石朗声作答:“倘若真是如此,我便召集天下义师,重整兵马再战,无惧北胡铁骑!”
“你纵然再度起兵,可有必胜的把握?”萧正德语气平淡,句句直击人心,“若是战事落败,烽烟四起,最先受苦受难的,依旧是你一心想要护佑的黎民百姓。”
寥寥数语,说得沈一石一腔壮志尽数冷寂,默然伫立,再也无言辩驳。
萧正德见他已然冷静,不再多言,暗中向朱异使过眼色,二人并肩走到客栈门前,一同整衣敛容,齐声高声传呼:“有请北魏诸位贵使,即刻起驾前往行人客馆,共商南北和谈事宜。”
话音落下,客栈之内北朝侍卫率先缓步走出,分列两侧护卫左右。汝南公主拓跋月罗一身华贵装束,在众人簇拥之下从容步出客栈。
门外群雄见仇人现身,胸中义愤再度升腾,不少豪侠义军按捺不住胸中怒恨,已然跃跃欲试。禁军见状齐齐拔刀横列,筑起一道森严人墙,死死拦住众人,不许任何人靠近使团半步。
纷乱之际,一男一女两名少年策马赶来,勒住快马缰立于街边。
汝南公主侍从牵来坐骑,她轻盈翻身上马,转头看向沈一石,浅笑着缓声说道:“沈盟主这般盛情相待,倒叫小女子惶恐。你我今日一别,从此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江湖路远,自有再会之时。”
说罢她目光轻移,扫过人群之中的上官云昭,望见他身侧立着一位容颜温婉的师妹,秀眉不由自微微一蹙,一丝极淡的心绪转瞬掩藏。
瞬时她收敛神色,对着上官云昭抬手一揖,声音清亮传遍四下:“不曾想上官少侠也在此处,前夜你我二人不慎一同坠崖,危难相依,承蒙少侠悉心照拂,一路护持有心,这份恩情,元瑶始终铭记于心。”
此话入耳,全场瞬间一片死寂。
上官云昭身旁的小师妹脸色骤然一白,满眼震惊地看向身旁师兄,嗔唤道:“师哥这究竟怎么回事!”
周遭众人尽皆满脸错愕,纷纷侧目打量上官云昭。一旁大老刘眉头紧锁,沉声问道:“贤侄,此事果真属实?”
沈一石面色渐沉,心底怒火暗生,却碍于大局强行按下,上前一步看向汝南公主,沉声开口:“公主不必在此虚言假意,刻意挑拨是非!”
拓跋月罗闻言只是莞尔一笑,并不出言辩解。
随后她在北朝护卫与大梁禁军层层护持之下,神态悠然从容,策马缓缓离去。
余下的是,满场心绪难平的义军众人。
内心凌乱难堪的上官云昭,只道一个:“你!”字,便久久怔立不动。
行出不远,她再度回眸,浅浅一笑望了一眼当场窘迫难堪、手足无措的上官云昭,而后调转马头,率众从容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