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北魏广成王府一众侍卫亲信,早已尽数乔装改扮。或扮山野旅人,或作林间樵客,更有佯装贩猎行商之辈,散入钟山南崖,河流沟壑四处探查。
青龙堂各路眼线,亦潜伏于野径茶肆、关隘路口,化作往来行旅、南北商贾,暗中刺探风声。
山崖下半腰一方石坪之上,上官云昭自浑身剧痛中艰难挣醒。耳畔隐隐传来呼救之声,抬眼望去,只见拓跋月罗正焦躁往复踱步,东张西望,双手拢在唇边,连声呼救不止。
上官云昭强忍体内内伤沉疴,冷眼斥道:
“你这睚眦必报、心肠歹毒之人,如今身陷绝境,昨夜何苦步步紧逼,聚众围杀于我?”
拓跋月罗听他醒来便出言讥讽,唇角先掠过一丝浅笑,转身又敛去笑意,带着几分嗔恼回怼:
“分明是你自己走投无路坠崖,偏要拉扯无辜之人同落深渊,论起歹毒,你反倒更胜一筹!”
上官云昭目蕴怒意,沉声喝道:
“尔等北虏,掠我故土,屠我汉家黎民。昔日豫州一役,多少侠义之士枉死你手,竟还敢狡辩无辜!此仇此恨,今日必杀你而后快!”
言罢,他强撑满身伤痛,颤巍巍站起身形,一步步朝拓跋月罗缓步走去。
石坪本就狭小局促,拓跋月罗见状只得在坪中辗转躲闪,唯恐他情急之下再行同归于尽之举,锁眉嗔道:
“两军交战,各为其主,死伤本是兵家常事。倘若落败被俘的是我大魏士卒,你又岂能手下留情?”
上官云昭脚步骤然顿住,转而怒极冷声道:
“豫州城破,你等兵马肆意屠戮满城无辜百姓,这笔血海深仇,今日如何推脱得去?”
拓跋月罗神色冷然,直言作答:
“凡我大魏兵锋所至,城池若敢负隅不降,城破之日,依军法便当屠城立威。”
此言入耳,上官云昭登时戾恨交织,气血翻涌,内伤骤然发作,一口鲜血喷溅而出。
他伸手指着拓跋月罗,方口吐一个“你”字,便浑身脱力,栽倒在地。
气息微弱断续,眼底满是愤懑不甘:
“你……生得容貌丽质,心肠却这般狠辣冷绝……今日你若不杀我,我必亲手取你性命,为豫州枉死百姓报仇。”
拓跋月罗见他气极呕血,缓缓开口道:
“城破那日,你我北归于城外。入城之后,我便即刻传令南平王先锋营封刀止杀,严禁滥伤无辜。”
上官云昭闻言默然,暗自凝神思忖前尘往事。
回想当初她因担忧剑谱真伪,乔装易容,一同南渡北归,那日他以假剑谱得脱离城,出城沿途观城中刀兵已敛,再无杀伐之声。
心念及此,不再与她争辩,侧身转过身形,闭目盘膝而坐,静静调息静养内伤。
深秋山风萧瑟,崖间寂静良久。
拓跋月罗见他始终默然不理,心底终究按捺不住,轻启樱唇,柔声低唤:“上官云昭……上官云昭……”
空旷幽谷山风回荡,一声声呼唤婉转轻柔,飘散在林间烟岚深处。
可上官云昭依旧盘膝端坐,双目紧闭,不予回应。
许久后,拓跋月罗几番轻唤,依旧得不到半分应答,不由微带嗔意轻声道:
“我向来不曾这般低声唤人,更从未对谁这般耐着性子。如今你我双双困在此地,若一味负气僵持,待到气力耗尽,终究谁也走不出这山崖。”
上官云昭此刻气息稍平,淡然开口:
“纵然你曾下令封刀,可北朝野蛮侵我疆土、屠戮汉民,已是不争事实。家仇国恨,终难心平气和。你我各自安分静待,不必再多言语。”
拓跋月罗轻声辩道:
“我虽为魏室公主,可我亦不愿见汉家百姓流离失所、生灵惨遭涂炭,这份心念,你我其实并无不同。”
闻言,上官云昭心中微有触动,对她态度已然松动几分。
片刻他缓缓起身,目光环扫周遭崖壁山势,转头看向拓跋月罗,语气依旧冷淡,却少了几分先前凛冽戾气:
“你若想安稳活命离开此地,便将崖边四周藤蔓,尽数为我搜集过来。”
拓跋月罗心头一怔。
她本是大魏金枝玉叶,何曾做过这般山野粗鄙劳作?可转念一想,眼下二人同困绝地,若是出言顶撞,非但于事无补,反倒又将闹僵,再无转圜余地。
她隐忍住一身公主傲气,不执拗相抗,取出随身佩戴金柄短刃,缓步走向崖边丛生草木,俯身捡拾缠绕藤蔓。
山间野藤杂生,遍地荆棘横斜。拓跋月罗专心扯捋藤蔓,不留神指尖猛地被荆棘尖刺划破,一阵刺痛袭来,忍不住低低痛呼。
这一声娇弱痛呼落入耳中,上官云昭眼角余光淡淡瞥了她一眼,望见她指尖渗出血珠,神色微有动容,却终究未曾起身,亦无半句问询言语,旋即漠然转回头,依旧静坐崖石之上,闭目调息,仿若未曾看见。
拓跋月罗瞧他这般冷漠,心头顿生几分委屈。她忍着指尖伤痛,默默埋头搜集,半晌功夫,总算攒下大捆藤蔓。
她憋着一腔闷气,来回奔走于石坪搜集,最后将怀中藤蔓往上官云昭身旁重重一丢,眉眼含嗔,语气带着几分怨怼赌气:
“喏,都给你寻来了。这般多藤蔓,便是想在崖边挂枝自了,也尽够你用几遭了!”
上官云昭见藤蔓已然收齐,缓声说道:
“此处离南崖峰顶足足数百丈之遥,纵是凌空飞鸟,也难以扶摇直上,我观崖身纵深约莫三百余丈,幸得谷底隐约有河道蜿蜒。待我将藤蔓编为长索,便可攀附藤蔓缓缓垂落。行至近水之处,纵身跃入河中,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寻。”
上官云昭说罢将周遭藤蔓层层绞拧、交错编织,首尾缠缚打结,稍时一条粗实藤索便已成型,韧度十足,牢牢拴在崖边巨石之上,任山风拉扯亦是纹丝不动。
二人合力将整条藤索顺着崖壁缓缓抛下,垂落幽深谷底。岩壁怪石嶙峋,藤荆斜挂,云雾缭绕半山,谷底隐在昏茫雾气之中,山风穿崖呼啸,吹得藤索悠悠晃荡,凌空俯瞰,只觉头晕目眩,步步皆是惊心。
诸事已定,上官云昭按捺内伤,率先攥紧藤索,借着崖壁凸处借力,身形沉稳,一步步缓步向下挪移。拓跋月罗紧随其后,玉手紧攥藤条,小心翼翼随之而下。
终究女子身心,经一路悬身攀落,气力耗损大半,待离河面仅剩几十丈时,拓跋月罗双臂早已酸软发麻,掌心被粗藤磨得生疼,再也支撑不住。陡然手心一滑,五指脱开藤索,身形瞬间凌空下坠,惊呼一声便往谷底急坠。
上官云昭闻声转头,见她失足坠落,无暇多想,当即松开手中藤蔓,纵身凌空掠出,竟也跟随而至,转瞬之间便掠至她身侧,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。
拓跋月罗骤逢绝境,忽被人稳稳接住,惊魂未定之余,心头莫名一暖,一时百感交集,不由自双臂紧紧环住云昭脖颈,将身子依偎在他怀中。二人再无半点依托,伴着呼啸山风,一同朝着下方河面直直坠去,轰然落入滔滔流水之中。
河水冰冷彻骨,深秋寒意浸透肌骨。二人在水中几番沉浮,挣扎许久,才借着水流漂到浅滩。
时序已是深秋,白日本就短促,经这番折腾,天色转瞬便已暗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拓跋月罗悠悠转醒。浑身尽湿,冰凉刺骨,四下昏暗寂静。强撑坐起,转眼望向上官云昭,见上官云昭一动不动,暗自大惊,忙挪至其身旁,颤抖玉手,探查鼻息,察觉气息匀和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
周遭山风凛冽,湿衣贴在身上寒彻入骨。拓跋月罗四下寻来枯枝杂木,费力引燃一堆篝火。火光噼啪跳跃,映亮河畔方寸之地。她浑身衣衫湿透,冷得瑟瑟发抖,见四下无人,便索性背过身去,褪去湿衣,悬于木枝上,凑近篝火旁烘烤取暖。
另一边,上官云昭亦在昏沉中缓缓行转,内伤未愈加之落水受寒,浑身酸软无力。他勉强睁眼,朦胧火光下,隔着暗影隐隐望见拓跋月罗婀娜身姿,顿时耳根一热,心头大震,闭过眼,偏过头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什么也没看见!”
拓跋月罗闻声一震,吓得蹲身双手环抱,又羞又恼,面颊绯红,娇声嗔怒大喝:“你这登徒子!还不速速把脸转过去!”
上官云昭闻言不敢再动,只死死侧脸避过。拓跋月罗又羞又气,慌忙取过干爽衣物,匆匆穿戴整齐。
篝火渐次敛去暮色,适才羞窘尴尬,二人皆是心照不宣,不再提及。
稍作歇息过后,上官云昭强撑内伤起身,抬眼环顾周遭地势。只见此地荒林丛生,野树杂枝,纵横交错,遍地齐膝茅草,四下皆荒芜萧瑟,竟无半条可行野径。身旁不远处河水蜿蜒,直通前方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,湖面雾气氤氲,望不见对岸边际。
他沉吟片刻,转头看向拓跋月罗,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淡漠:“此处四面皆被荒林阻隔,无路可通行。唯有顺着河岸前行,往大湖方向寻迹,或许能觅得人烟出路。”
拓跋月罗此时心中恼意早已消散,抬眸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方才我失足坠崖,你本可自保脱身,为何竟也纵身相随?莫非……上官少侠是否心中担忧于我?”
上官云昭闻言面颊微泛红晕,避开她灼灼目光,语气略显局促淡然:“不过危局当下本能之举罢了,姑娘切莫胡思乱想。”
拓跋月罗瞧他这般口是心非模样,心底已然了然,却也不便再行追问,只将这份微妙心绪暗暗藏于胸中。
此刻月罗衣衫整理完妥,眉宇间仍萦绕着几分未散的羞赧。
二人便不再多言,一前一后,沿着河畔浅滩,朝着大湖方向缓步而行。林间风露萧瑟,山野寂然无声,唯有脚下踏草轻响,伴着流水潺潺,在幽深谷中缓缓回荡。
又行片刻,已然抵近大湖周遭。夜色沉沉笼罩四野,远处林坳深处,隐隐飘来几声断续犬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