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伽罗沉喝一字:“放!”
众兵士悻悻收刀,松开匠人一众。诸人惊魂甫定,得脱桎梏,皆向西仓皇奔散。张小乙无心多言,知留此无益,径自疾趋城北青龙堂,奔报讯息。
西山山巅,本就南北壁立千仞,周遭荆棘丛生,尽是危崖绝壑,唯东西两道山径,可通山下。
此刻东径为布甲军士死死封堵,西径亦被罗契、云屠等人扼守。上官云昭挟持拓跋月罗,已然身陷绝壁夹缝,进退无多余地。
他身受重创,面色惨白,手臂紧扣公主肩颈,封其周身真气。语声虽沙哑,却冷冽如霜:“速退东径,放我离去。”
伽罗眸色沉敛,早已看破山川地利,按刀冷然道:“你先释还公主,贫僧保你性命无忧。”
“我若松手,顷刻便遭乱刃分尸。”上官云昭寸步不让,“要么让路放行,要么你我同归于尽。”
苏长风冷笑趋前:“此地南北皆是万丈悬崖,你已是笼中之鸟,安敢肆意要挟?”
一语戳破眼下困局。
上官云昭心知突围无望,只得缓步后撤,欲寻隙迂回脱身。伽罗却率众步步紧逼,不贸然出手,只缓缓收拢包围圈,隐隐向前压来。
转瞬之间,上官云昭后背已触丛生荆棘,距崖边不过数尺。身后云海隐隐翻涌,深壑茫茫,望之无底。
拓跋月罗被制怀中,亦知已入绝境,语气微带惶然:“你已然无路可退,何苦这般执拗?”
上官云昭置若罔闻,内伤却阵阵翻涌,气血逆行,脚下步履渐显虚浮。
伽罗瞧出他气力将竭,抬手示意众人缓进,欲伺机出手,稳妥夺回公主。
罗契按刀前驱,墨一笔暗蓄指力,凝神待隙点穴。众人气机合围,如山岳压顶,迫得山巅氛围肃然。
上官云昭本就重伤难支,被这股磅礴气机一逼,胸中气血陡然翻涌逆行,身形猛地一晃。
罗契觑见破绽,挥刀佯进,扰其心神;伽罗亦同时掠身而起,指风凌厉,直点他臂间要穴。
前后夹击,猝不及防。
上官云昭立足本在崖边险地,脚下碎石湿滑,再加内伤脱力、心神骤乱,身形重心登时失守。
情急之下,他不由自紧揽拓跋月罗,身躯一歪,再也稳不住身形。
拓跋月罗惊呼一声,竟被他一并带离崖沿。慌乱之间,早抛却恩怨尊卑,纤手本能死死攥住他衣襟,不肯松开。
山风怒卷,云海奔涛。
二人衣袂交缠,身形相偎,自南崖绝巅之上,一同坠向茫茫无底深壑。
山巅诸人齐齐奔至崖边,俯身远眺,唯见云雾隐隐,四下茫茫,再无半分人影踪迹。
满场寂然,夜风萧萧。
一众高手伫立崖头,尽皆面如死灰,心底各起波澜。谁也未曾料到,本是合围困兽之局,到头来,竟使双双坠落深渊。
山风浩浩,崖壑沉沉。
二人自绝巅坠落,身形辗转翻腾,中途幸得古木横生枝丫、悬壁缠绕藤蔓层层缓冲,硬生生卸去下坠千钧之力。飘飘荡荡几经跌宕,最终轻轻滚落,安稳落在山崖腰间一方天然石坪之上。
不知过了几多时辰,昏昏冥冥,混沌无记。
昏黑幽暗间,拓跋月罗先自悠悠醒转。
只觉浑身筋骨酸痛欲裂,衣衫被崖间荆棘扯得凌乱不堪,头中阵阵昏沉,不知或死或生,强稳心神,轻掐玉腕,疼意分明,恍然惊觉,未坠幽冥幻境,适才坠崖的惊悸仍萦绕心头。
她撑着绵软身躯,勉强坐起身来,四下一片漆黑迷蒙,浓雾沉沉笼绕,周遭深不见底,唯余山风穿壑呜咽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定了定神,她转头望去,只见不远处,上官云昭静静躺在冰冷石地之上,双目紧闭,一动不动,气息似绝,全无半点声息。
拓跋月罗心头一紧,顾不得周身伤痛,踉跄挪步过去,蹲下身,纤指微微颤抖,小心翼翼探向他鼻息。
指尖触到一丝微弱却绵长的呼吸,悠悠不绝。
紧绷肩头不自觉微微一松,慌乱之色褪去几分,暗自松了神。
惊魂稍定,她才抬眼打量周遭处境。
这崖间石台窄仄局促,上下皆是壁立险岩,抬头不见山巅,俯望无底深渊。四下黑雾蒸腾,周遭古木虬枝盘绕,阴风习习,怪石嶙峋,隐隐只闻涧水叮咚、夜鸮泣号。
置身这绝地荒崖,四顾茫茫,无路可攀,无人可援。
方才稍稍安定的心绪,转瞬又被无边幽暗与孤绝吞没。拓跋月罗不由自拢了拢凌乱衣襟,身子微微发紧,秀眉紧蹙,眸光里掩不住一缕惶然无措,整个人陷在一片惶恐茫然之中。
张小乙自离了西山山巅,一路脚下生风,不敢有半分耽搁,趁着月色朦胧,披星踏径,直奔城北青龙堂而去。
及至堂前,已是更深静夜,院门紧闭。小乙抬手急促叩门,声响在静夜中分外清晰。
堂中家将闻声开门,见来人神色慌张,问其缘故,料定山中有变,当即引他入内,不敢怠慢,速速去往内堂禀报。
沈一石正自休憩,夜半骤闻急报,立时醒转,急奔内堂,便唤小乙近前细说。
张小乙定了定喘息,将西山夜半突现大批布甲壮汉、一众凶恶高手围袭山巅、上官少侠被众人围殴之事,一一据实道来。又把来人形貌装束、人数多寡大略描述一遍。
沈一石听罢,眸色微沉,略一思忖,心中已然猜出对方来路底细,面色渐趋凝重。
当即转头唤过身旁许鼐,沉声吩咐:“你速往老刘那知会一声,令他多带好手兵刃,即刻赶去钟山会合。”
堂内一旁秀莲姑娘听得真切,知晓上官云昭身陷重围、吉凶难料,芳心顿时焦灼万分,忙连声催促其父速速发兵救人。
言罢不待旁人多言,沈一石当机令下,领堂中弟子、府上家将,整备鞍马。一众人等披衣挎刃,火把连横,翻身上马,蹄声骤起,趁着茫茫夜色,纵马扬鞭,朝着西山方向飞驰而去,尘烟滚滚,转瞬便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另一边赵正、赵义二人,全无半分急切,听得号令,一副漫不经心之态,与一行人急切驰援,判若两样。
静夜长衢,马蹄错落,一路分作两拨,一前一后,向着西山疾行而去。
月移星稀,秋风瑟瑟,伽罗等一众高手伫立崖头,尽皆面如死灰。
罗契率先开口,神色凝重:“公主坠崖,无论险厄几何,我等必要下崖施救。”
云屠随之附和,负伤的车力亦强忍伤痛,沉声道:“公主安危系重,断不能弃,务必寻其踪迹。”
墨一笔伸首望向千丈危崖,转身蹙眉摇头:“此崖壁立万仞,无径可攀,纵是伽罗大师轻功盖世,亦难凌空而下,根本无从着手。”
苏长风满面焦灼,惶然无措:“这便如何是好?公主下落渺茫,我等空手而归,何以复命?”
卢一笑早已吓得花容失色,方寸大乱,怯声言道:“依我看……不如各自散了。回去必遭重罚,难逃一死。”
“休得胡言!”云屠提刀,勃然动怒,目眦欲裂,“再敢惑众乱言,我此刻便宰了你!”
罗契、车力亦目光森冷,死死盯住卢一笑。
卢一笑被慑得满脸窘迫,不敢再言,只得望向伽罗:“大师,如今进退两难,该作何决断?”
伽罗负手凝立崖边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再过两三个时辰,天便将明。此地本属天地盟辖域,适才放走的工匠一众,此番必已奔报讯息。不消多时,沈一石定率大批好手合围而至。届时莫说搜救公主,你我众人皆难以脱身。不如暂且退走,待天明易容改装,再来暗中查探。”
众人听罢,皆觉所言在理,无有异议,当即趁夜悄然撤下山巅。
须臾之间,沈一石已率众驰至西山旷地。四顾寂寥无人,唯见草丛石间,留着数缕淡淡血痕。
当即传令众人向西搜山。秀莲心急如焚,沿途声声轻唤:“云昭!师哥!你在何处?”
众弟子循着西山野径,分头寻踪。未几,大老刘亦引一众好手自东边赶来,合兵同搜。
众人辗转寻觅一个时辰,东方天际渐露鱼肚白。
许鼐近前对沈一石低声道:“对方人多谋深,人多半已被掳走,留作日后挟制之资。”
大老刘颔首附和:“想必如此,定是这等算计。”
沈一石见遍寻无果,见东方既白,便传令众人暂且折返青龙堂,再从长计议。只留耳目,潜伏钟山近侧,暗探动静,随时传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