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月下授艺之后,沈一石每隔三或五日,便趁夜色月明,临此山巅平旷之地。点拨剑招,或与上官云昭共探剑道精微,深究武学奥义。
天资卓绝而又得良师亲授,上官云昭剑法一日千里。掌中青峰寒光流转,剑影嚯嚯。劈撩斜刺之间,剑气时而沉凝内敛,时而狂放不羁,进退转折已然颇具宗师火候。
是日傍晚,金乌西坠,他与那山间一众匠作人等同食晚饭,推杯换盏,把酒言欢,一片和睦,待众人酒足饭饱离席散去,心中酒意浓愈,抬眼望见长空皓月初悬,上官云昭胸中剑意陡然翻涌,按捺不住,便提了青峰长剑,独自往西山山顶平缓开阔处而去。
但见他身形起落,长剑随身盘旋飞舞,凌空翻飞,剑身与内力相震,铮铮清越之声回荡山野;凛凛剑气破空呼啸,猎猎生风。他一边演剑,一边咏叹剑中意蕴:寒江孤恨,身不由己;前尘往事,追悔莫及;一片痴心,始终未改。
演至第七式,正待变招凌空旋身之际,眼角余光忽瞥见西侧林影之下,静静立着一人。那人双臂环胸,一柄长剑斜倚肋间,默然伫立。
上官云昭当即旋身落地,收剑凝立,只道是师父月夜如约,前来观剑试艺。遂整敛衣襟,趋步便欲躬身行礼。
岂料脚步方近,那人陡然拔剑,寒光乍现,剑锋竟直袭面门而来。
上官云昭心头一凛,想来是师父有意试炼自己,不敢有丝毫怠慢,立时拔剑纵身,迎面接下这一击。
来人一招直刺,劲疾凌厉,直指心口要害。上官云昭身形疾侧,横剑格挡。对方剑势倏然陡变,收剑滑步,踏身换位,旋即纵身跃起,剑势如奔雷当头劈落。上官云昭忙横剑硬封,双剑骤然相交,铮然脆响迸发,星火四下飞溅。
劈击之势未竭,来人剑路再转,陡然收势旋扫,压腰斜撩,划出一道森然剑气。云昭凌空侧身翻旋,堪堪险避过这致命一击。
月色朦胧,清光淡淡笼住来人周身。上官云昭凝神细辨,越看心底越是惊惕:此人出招路数、身形气度,竟半分也不像授艺的沈一石。
刹那间酒意尽散,他面色沉凝,沉声厉喝:
“来者何人?”
话音方落,西侧林莽间忽有星火悠悠亮起。
静谧山野之间,暗影浮动,陆续闪出三十余名壮汉,个个身披布甲,腰挎长刀,悄然隐立林间,隐隐已成合围之势。
上官云昭面色愈发沉冷,厉声再喝:“你等究竟何人?深夜潜踪荒山,意欲何为!”
林间无人应答,唯有一阵轻佻怪笑,自野径深处悠悠飘来,听的人毫毛乍起。
转瞬之间,十余丈外火把骤然亮起,一行人缓步而出,行至山顶开阔处分列南北。众人簇拥之下,一道窈窕身影从容缓步走出。
上官云昭抬眼一望,心头骤然一沉,暗叫不妙。
来人正是汝南公主拓跋月罗。只见她头戴玲珑金凤钗,身着汉裳锦罗华服,身姿端雅窈窕,肌肤莹白胜雪。此刻黛眉微蹙,瞋目含愠,冷眸遥遥凝视着他,眉宇间恼意尽显。
适才发那怪笑的,便是这轻佻书生,卢一笑。旁侧立有那阴阳判官墨一笔、伽罗、车力、罗契、云屠一众高手,个个神色冷厉,气息沉凝,已然隐隐锁死其四方退路。
卢一笑轻摇折扇,语气戏谑轻佻:“你这般月下舞剑,再练下去,莫非要练到花前月下、独领风骚?依我看,你这昆仑十二诀,怕也是练不成了。”
适才与上官云昭交手那人已然按捺不住,厉声大喝:“何须与他口舌!我等一同上前,乱刃砍杀,也好替公主泄了这心头恶气!”
细看之下,乃是面色蜡黄、相貌阴鸷的青城叛徒苏长风。
拓跋月罗寒眸含嗔,语气带着几分愠怒:“你这假仁假义之贼,以假剑谱哄骗于我,今夜我倒要看看,你当如何走脱。”
上官云昭瞬间了然,剑谱之事已然败露,对方分明是寻他问罪,心知今夜身陷重围,怕是凶多吉少。他定住心神,横剑当胸,剑尖遥指众人,凛然斥道:
“你等恶贼,我尚未寻尔等清算旧怨,反倒敢深夜围袭于我,剑谱乃千真万确,你等练不成,只怪尔等非清元之身,缘浅福薄罢了,与我何干!”
拓跋月罗登时面颊绯红,羞恼交加,娇声嗔道:“还敢巧言欺辱于我!左右拿下,今夜定要将他剥皮抽筋!”
罗契厉声喝道:“大胆狂徒,竟敢言语轻薄公主,速来受死!”
说罢便掣出腰间弯刀,身侧云屠、车力亦怒然拔刀出鞘,三人齐齐纵身,朝着上官云昭猛扑而去。
苏长风当即躬身抱手,朗声道:“公主,待我擒下此獠,活剐剖心,也好为公主泄此恶气!”话音未落,纵身凌空直扑上前。一旁卢一笑、墨一笔亦应声入局,唯有伽罗负手而立,冷眼俯瞰战局,身形纹丝不动。
罗契手握弯刀欺身逼近,刀锋斜掠,径劈上官云昭颈项,刀风呼啸,凛冽逼人。上官云昭脚下疾旋右转,移步换形,侧身沉腰避过锋芒,青锋长剑顺势横扫,直取近身的云屠、车力。剑体嗡鸣震颤,寒芒乍然吞吐,二人见这一剑势沉力猛,不敢硬接,慌忙举刀横拦格挡。
苏长风不甘落后,趁隙凌空跃起,剑尖笔直疾刺,直指上官云昭周身要害。卢一笑平日看似放浪轻佻、摇扇闲散,出手却果决狠厉。他趁上官云昭独战众人、分身乏术之时悄然贴近,玄铁折扇倏然横扫,直削其腰胁破绽。
墨一笔游走战圈外侧,目光如鹰隼般凝注全场,只待上官云昭招式稍滞、露出空隙,便要猝然发难,封他周身大穴。
危急关头,上官云昭旋即收剑回防,稳稳格开苏长风凌厉一刺,旋身侧落地面。一声沉喝在心间响起,当即使出旧情难离环守式。
但见青锋离手不离身,萦绕周身寸步不离。上官云昭身形忽而旋身侧劈,忽而沉身下挑,长剑盘旋流转,寒光层层笼住全身。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,震彻山巅。
趁车力慌乱招架、众人眼花缭乱、招式散乱之际,上官云昭腕转剑花,陡然凌空侧翻,一剑携破空锐气,精准挑中车力左胸。车力惨叫一声,立时负伤仆地。若非上官云昭内功尚欠火候,这一剑早已洞穿胸腹,将其劈得筋骨两分,当场毙命。
罗契、云屠见车力重伤,怒喝着双双猛扑上前,双刀一上一下、劈砍交错,劲风卷得山间草木簌簌颤摇。
上官云昭心神凝定,青锋始终萦绕周身,稳稳施出环守剑式。长剑随飘逸身形如流云盘绕,进退不出丈许,步法飘忽难测,将八方攻势尽数化解。每一次抽剑出招皆刚猛迅疾,毫无半分拖沓。
只见他腰身陡然一拧,侧身避过罗契当头劈落的弯刀,青锋顺势斜撩,寒芒一闪,直削苏长风手腕。苏长风慌忙缩手回剑格挡,铮然一声金铁交鸣,震得他虎口酸麻,不由自主倒退两步。
一旁云屠趁隙从侧翼猛冲,弯刀横斩腰胁,势道凶悍至极。上官云昭不闪不避,脚下踏风旋影,身形半转,剑随身走,青锋在周身划出一道浑圆剑弧,稳稳封死近身刀势。借旋身之力,肘尖沉撞而出,直顶云屠胸口。云屠猝不及防,气血翻涌,踉跄向后退去。
苏长风凌空一刺落空,落地便猱身再上,剑招阴狠刁钻,剑气所及,招招直取要害。上官云昭收紧环守剑圈,青锋左右盘绕,闪避得滴水不漏,剑影层层叠叠如月华裹身。任凭苏长风剑势如何凌厉刁钻,始终难伤他分毫。苏长风正欲再进,上官云昭身法陡然变幻,凌空侧旋,未及众人看清,一道寒光已劈面而至。苏长风慌忙侧躲,右肩仍被剑锋扫中,踉跄后退。
卢一笑执玄铁折扇,借乱战悄然近身,扇骨隐锋,倏然点向上官云昭肋下死穴。上官云昭眼角余光早已察觉,身形陡然下沉矮身,避过扇势的同时,青锋自下而上猛地翻挑,剑气破空长啸,逼得卢一笑急忙收扇回挡。不待他稳住身形,上官云昭回身旋步,右脚直蹬其胸口。卢一笑一声怪叫,竟被一脚踹飞数丈开外。
墨一笔依旧游走战圈外围,双目沉沉紧盯上官云昭招式路数。见他环守式运转圆熟,身形起落毫无破绽,剑势守中藏攻,游走之间灵动无滞,周身剑气萦绕,竟寻不到半分可乘之机。心中暗自惊叹其剑法精妙,自知若是贸然近身,不出十招便会遭剑锋所制,委实险绝。
山巅夜风呼啸,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。上官云昭一人独战群雄,青锋盘旋周身,稳若磐石。时而轻灵避让,时而寻隙劈撩,以一敌众却丝毫不落下风。月色倾泻,染遍衣袂剑锋,人影剑影相融,自有一股孤绝傲立、睥睨群寇的凛然气度。
汝南公主见麾下一众好手联手,竟久难制住上官云昭,秀眉不由紧蹙。
旁侧伽罗缓步出列,向汝南公主躬身拱手,沉声道:“沈一石门下弟子甚众,四徒之中,唯有此人尽得他剑法精髓。公主稍候,容贫僧出手将其擒下,任凭公主发落。”
话音落时,伽罗手腕一翻,臂上玄铁弧月宝刀已然落入手心,刀身泛着幽冷寒芒。不待多言,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入场中,直逼上官云昭。
上官云昭不敢怠慢,立时敛神凝气,青锋横挡胸前,依旧稳守环守剑势。
伽罗不做分毫试探,尸罗刀法即刻展开,刀势诡谲盘旋,刀路绕身缠袭。弯刀弧度刁钻无匹,招招从意想不到之处斜劈横削、缠腰锁颈。刀风裹挟山巅夜风,凌厉霸道,虚实难辨。
上官云昭凭精妙剑法辗转拆解,奈何伽罗刀法自成一格,不循武林常轨,回环缠袭之间,竟处处克制他的环守剑圈。堪堪二十余招,上官云昭便渐感左支右绌,剑势被层层压制,步法再难从容。
又过数招,未满五十回合,伽罗陡然变招,弯刀斜引,诱开上官云昭剑锋,随即沉力蓄劲,一掌如奔雷轰出,结结实实印在他前胸。
砰的一声闷响震彻山巅,上官云昭浑身气血骤然翻涌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狂喷而出,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砸落地面。
他挣扎欲撑剑起身,只觉五脏六腑俱受重创,经脉滞涩难舒,周身酸软剧痛,再也动弹不得,只能僵卧在地,气息紊乱,全无半分还手之力。
周遭众人见状,立时一拥而上,便要举刃上前就地斩杀。
汝南公主拓跋月罗心中本有留他之意,见状正要出言喝止。
伽罗却抢先一步,沉声厉喝:“住手!”
众人闻声当即驻足,不敢妄动。
卢一笑本就记恨先前被上官云昭一脚踹飞之辱,此刻见伽罗拦阻,不由蹙眉悻悻道:“伽罗大师,何故拦阻?我先前受他一脚重创,至今胸口隐痛难消,且让我打杀了他。”
伽罗眸光冷冷扫过卢一笑,气势沉敛慑人。卢一笑被他目光一慑,心头微怯,当即闭口,再不敢多言。
伽罗缓步行至上官云昭身前,他此番出手制敌,本就另有所图,并非只为替公主出气。当下俯身沉声道:“小兄弟,你玄阴太师祖遗留的昆仑十二诀,究竟藏于何处?你如实道出,贫僧便保你性命无虞。”
一旁墨一笔冷眼旁观多时,此刻忍不住劝道:“大师切莫被他蒙蔽。倘若昆仑十二诀真有通天威力,以他修为,今日落败倒地的,便该是大师你了。”
伽罗眼神微凛,语气带着笃定:“你一介后辈,怎知其中渊源?此诀确是玄阴派不传秘学,岁月流转,世人早已淡忘,始末渊源我了然于心。只是此剑法奥义渊深,寻常修士纵得之,资质般般,亦难难窥真境,是以百年来玄阴一派,竟无人修成。”
恰在此时,东山林径间忽有一簇火把隐隐晃动,人影重叠,向着山巅而来。为首正是张小乙,领着那山间一众寻常仆役匠人。
因小乙夜里起夜,忽见西山山顶火光摇曳,唯恐有盗贼结社,又不见上官云昭归屋,便匆匆结伴,持火赶来查探。
待一行人走近,即刻被林间布甲士兵团团围堵。一众匠人仆役皆是山野平民,何曾见过这般阵仗,当即被按在原地,个个面色惨白,瑟瑟发抖,不敢稍动。
小乙挣扎抬眼,一眼便望见上官云昭重伤卧地、气息奄奄,当即目眦欲裂,只当是仇家寻仇、蓄意行凶。他不顾布甲威压,厉声怒喝:“尔等何处贼人!深夜擅闯钟山,聚众殴伤上官少侠!此事若被他师父沈老前辈知晓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你们一个个休想脱身!”
伽罗淡淡瞥了小乙一眼,面无波澜,转头看向地上的上官云昭,语气带着几分胁迫:“你且看清,这些皆是与你相熟的乡邻故人。如今尽落我等掌握,性命皆在一念之间。你若执意闭口,不肯吐露昆仑十二诀下落,贫僧便下令将这些人尽数斩杀。”
于是令布甲挎刀侍卫,将一众匠人摁倒在地,拔刀准备枭首,逼问上官云昭,再不说先砍他几个。
上官云昭气息紊乱,强撑着稳住心神,缓声回道:“放了无辜,我便将下半部告诉你。”
伽罗心中暗喜,料定昆仑十二诀果是残篇,故而威力不显。当即俯身侧耳,静待上官云昭道出秘辛。
“且慢!”
一声清叱陡然响起,自带王族威仪,压下山巅肃杀。
拓跋月罗缓步而出,气度雍容。罗契、云屠左右护侍,寸步不离。
她行至近前,淡瞥伽罗,语气不容置喙:“剑诀乃武学天机,岂容旁人窃听?大师请转身背立。”
伽罗微有迟疑,终究不敢违逆公主,只得回身伫立。众人皆屏息注目,静观其变。
拓跋月罗俯身欲凑耳细听,罗契、云屠目不转睛,严防异动。
趁她心神稍弛之际,原本奄奄僵卧的上官云昭,陡然眸色一凛,强忍内伤剧痛,暗中凝气蓄力。
不待拓跋月罗反应,上官云昭腕影如电,一指扣住她肩头要穴,顺势扯至身前,左臂旋即锁其颈间,封尽真气退路,将她牢牢制为人质。
变故骤生,只在瞬息。
罗契、云屠大惊,拔刀便欲抢上。
“站住!”
上官云昭语声沙哑,却冷冽如霜,肘尖微压,目光扫过全场,厉声道:“谁敢再进一步,性命难保!”
拓跋月罗受制难动,真气全然滞涩,又惊又怒,玉颊生晕,凤目含嗔,偏丝毫动弹不得。
伽罗霍然回身,面色铁青,刀柄紧握,杀机翻腾,却投鼠忌器,终究不敢贸然出手。
山巅夜风呼啸,火把摇曳光影,一众兵士尽皆握刀僵立,无人敢妄动分毫。
全场寂然,谁都心知肚明:公主已落人手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山巅寂然,火把噼啪,火光映得诸人面色铁青。
上官云昭制住拓跋月罗,肘尖虚压颈间,分寸拿捏极巧,不伤性命,却封得她真气半点难聚。他胸前血渍隐透衣襟,脸色惨白如纸,唯双目寒芒湛然,绝境之下,自有一股镇住全场的冷厉定力。
“把人给我尽数放走,退往西山,不许留人。”他声不高,却压过山风,字字斩钉截铁。
伽罗紧握刀柄,指节泛白。眼望被制的公主,终究投鼠忌器,不敢轻举妄动。
卢一笑敛了嬉皮,神色凝重;苏长风面色阴晴,墨一笔默立一旁,眸光沉沉,仍紧盯他身形破绽。
罗契、云屠怒火填膺,按刀欲动,却终究不敢越前半步。
拓跋月罗受制身前,身不能动,只觉身后那人身躯带伤微颤,却稳如山岳。又惊又怒,耳根燥热,既恨自己轻敌失算,更恼他大胆妄为,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惶然。
她强持王族威仪,嗓子却难掩微颤。
上官云昭冷眼不睬,只看向伽罗,语气冷硬无回旋:“我数三声,再不放人,要她性命。”
重伤之躯,口气却凛然慑人。
伽罗反复权衡,面色铁青,终咬牙低喝一字:
“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