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清晨,上官云昭早已将随身包袱收拾停当,整了整衣衫,便往书房去拜别师父沈一石。
刚到书房门外,便听得里面传来师妹秀莲的语声,竟是私下替自己求情,苦苦向师父分说,此事原非三师哥过错,不该罚云昭去钟山做工。又恳切言道,那钟山荒僻苦寒,山间工舍更是简陋不堪,入夜之后寒风穿舍,连一间遮风避寒的像样居室也无,何苦让师哥受这般奔波清冷之苦。
正言语间,上官云昭缓步掀帘入内。沈一石见他前来辞别,神色平和,略一沉吟,缓声说道:“昭儿,此事原委,你心里自知。此番去与不去,便由你自己拿主意便是。”
上官云昭深知师父左右为难,不愿师门再生嫌隙,当即躬身行礼,语气沉稳淡然:“师父不必为难,堂中规矩如山,此行本就是分内正事,弟子自当前去办妥,无甚大碍。”
秀莲劝解数番,见他心意已决,再难劝解,跺脚复轻叹,满脸无奈何,终是不再多言,任由他前去。
上官云昭拜别沈一石,转身出了书房,径直去往马房牵出坐骑。心念师妹适才言语,钟山深秋夜寒风厉,便取了长弓壶箭,以猎山鸡,打打牙祭存用。又于城中,购置了四大坛陈年醉八秋,以御清寒,携一应辎重驮于马背上,这才牵马往钟山而去。
山间深秋时节,一路行来,山色非但不显萧索,反倒别有一番清逸气象。山势峻拔玲珑,峰峦秀丽,古木苍松沿山迤逦,红叶尽染,夹道飘零,山风穿林而过,簌簌作响,间有山泉绕石淙淙流淌,云气缭绕山腰,清幽绝尘,虽值晚秋,却满目苍翠丹红,景致极是耐看。
一路迤逦前行,终抵钟山山顶工舍。值守做工的匠人见有人骑马而来,观其气度风神,知是青龙堂中人,连忙齐齐躬身作揖,礼数甚是恭敬。
其中一个年轻汉子开口相询,问云昭于青龙堂作何营生。上官云昭笑而答道,乃是沈先生座下第三徒。
众匠人闻言无不面露敬色,交口称颂沈一石,赞他乃是汉人君子,立身正直,义薄云天,于乡野流民多有接济恩德。
为首那汉子名唤张小乙,亦是早年遭乱世流离,背井离乡逃难至此。初来之时饥寒交迫,几近殒命,幸得沈一石心怀悲悯,常年施粥济贫,方才救下他一条性命。这些年他久居建康城北,耳濡目染,心中对青龙堂与沈一石更是敬佩万分,感恩戴德。
张小乙当即殷勤引路,将舍中最整洁避风的一间石屋收拾出来,恭恭敬敬让与上官云昭安歇。
上官云昭入得石屋,卸下背上包袱与马匹所载酒坛,随手取出两坛醉八秋,递与张小乙,又命他余下酒肉分与众位匠人共享。众人皆是欢喜道谢,一时间石屋内外,和气融融。
众人把酒闲谈,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上官云昭微有醺意。他瞧出张小乙真心感念师父恩德,办事稳妥牢靠,便淡然开口:“我素来不懂土木营筑、督料营建诸事,都料匠作一应事务,仍由你做主便是。你只按规制图样尽心营缮,不必事事问我。”
张小乙闻言大喜,当即深深躬身作揖,感激不尽。
宴罢人散,上官云昭独自离了工舍,漫步往山中闲游。一路层林叠嶂,风光绝胜。离营建工舍向西约六七里处,山顶突兀现出一方平旷之地:东西阔约十丈,南北横亘六丈,四周古木丛生,虬枝交错。平地南北两侧皆是悬崖绝壁,壁立千仞,崖间荆棘蔓生,乱石嶙峋,地势险峻异常。
上官云昭驻足远眺,暗自心忖:此地僻静无人,既有地势藏风聚气,又有开阔平地可舒展身形,正是日后山间习武练剑、自在遣怀的绝佳去处。
连日来,上官云昭闲居山野,或漫步林壑之间,或于空阔平地演练剑法,兴来便入深山行猎。每至黄昏,携山鸡野味而归,与小乙一众手下围坐聚饮,对酒御寒。数日光阴,散漫逍遥,心中暗自忖度:无两位师兄暗中攀比纠葛,反倒落得一身无拘无束,自在良多。
酒酣饭罢,皓月悬枝,酒意微醺三分。待众人皆已沉沉睡去,上官云昭正欲歇息,习武之人灵觉素来敏锐,忽听得柴门外悄无声息掠过一道黑影,形如鬼魅,倏忽出没于林间树影之中。
深夜行踪诡秘,必非善类。上官云昭神色一凝,当即弯弓搭箭,连发三箭破空射出。前两箭皆被来人轻描淡写拂开,待到第三箭破空而至时,那黑影已然隐去踪迹,只余一道残影向西疾掠而去。上官云昭不敢迟疑,提剑纵身,紧随其后追去。
一路向西疾驰七里,竟至自己平日练剑的那片旷野。月光下,只见来人一身黑衣蒙面,负手立在当场,长剑反手横于背后,周身透着一股森然杀气。
上官云昭沉声冷喝:“何方宵小,深夜潜行至此,意欲何为?”
蒙面人语气冰冷刺骨:“特来取你性命。”
话音未落,旋身拔剑,身形凌空腾起,长剑携着凌厉劲风,斜劈直斩而下。
上官云昭心头剧震,来人身法快如疾风,转瞬便已欺至身前。他仓促拔剑横挡,硬接这霸道一击。蒙面人见格挡已成,凌空旋身翻腕,剑锋自下而上陡然斜撩,凌厉剑气扑面而来,直锁面门要害。
上官云昭脚下一点,身形陡然旋转,移形换位,堪堪避过杀招。蒙面人斜撩之势落空,迸发的剑气扫过周遭林木,身后枝干应声齐齐断落。
趁身形贴近之际,上官云昭反手挥剑劈出,虽内力不展,威势不减,逼得蒙面人横剑格挡。云昭见对方剑势一滞,趁势剑走轻灵,自下而上直挑咽喉。
蒙面人眼疾手快,立时沉剑下压,封死这记险招。不待上官云昭变招接续,他旋身错步,身形陡然向后飘退数尺,瞬间拉开对峙距离。
云昭正自凝神对峙之际,那蒙面黑衣人忽然仰头朗声大笑,笑声清越沉稳,全无半分阴诡之气。
笑声落罢,他抬手缓缓摘去蒙面黑巾,露出面容。上官云昭定睛一看,心头猛地一震,竟正是自己的师父沈一石!
他又惊又愧,当即收剑入鞘,单膝重重跪倒在地,长剑拄地,俯首请罪:“弟子愚昧,竟未辨出师父身形,深夜无知,连射三箭冒犯师父,还望师父恕罪。”
沈一石神色淡然,眉宇间全无半分怒意,缓步上前伸手将他轻轻扶起,温声道:“你何错之有?深夜山野突遇诡影,警觉戒备、出手自保,乃是习武人本分。”
稍顿片刻,沈一石望着山间月色,缓缓又道:“你与小女,赵正、赵义四人心中那点纠葛心思,我早已看得通透。此番堂中事端,本就过错不在你,我心中自有分寸。”
上官云昭闻言心中一暖,躬身拱手:“多谢师父体恤谅解。”
沈一石微微颔首,随即正色道明来意:“我今夜专程前来,便是要将沧浪剑法全套心法招式,尽数传授予你。”
上官云昭连忙推辞:“师父厚爱,弟子铭感五内。不如待此处玉清观营建落成,弟子回归师门再潜心受教便是,不必劳烦师父深夜奔波往返,徒添辛劳。”
沈一石摇头轻叹,目光含着几分深意:“你天资卓绝,悟性远超常人,剑法进境本就一日千里。赵正、赵义二人年少气盛,又是你二位师兄,心胸格局终究狭隘。
若是留在门中,见你修为日益精进、剑法独出一头,难免心生芥蒂,于旁枝末节处处猜忌掣肘,反倒碍了你潜心修行之路。”
上官不再推辞,跪而拜谢。
沈一石背手而立,缓缓道:
“修观之日有限,在玉清观落成之前,你能领悟多少、记下多少,都算你的机缘本事。你且仔细看好。
沧浪剑法第四式,追悔莫及,沉锋式。”
长剑陡然下沉,回锋挽月,招式婉转迂回,力道沉郁凝重。满腹心事皆化作剑势,招起招落间尽是旧日期许,满腔憾恨尽数凝于剑身,尘埃落定,再无挽回余地。
只见他身形凝立如山,臂腕沉坠贯力,剑尖贴地半寸,陡然旋扫而出。雄浑剑气自剑身轰然荡漾开来,周遭空气被剑势压得滞闷发颤。地面碎石顽石一经剑气扫及,立时迸出点点火星,石屑纷飞,裂纹如蛛网般四下蔓延。
剑气席卷周遭落叶断枝,凌空盘旋乱舞,复被沉猛剑劲震得粉碎。整式剑招内敛不张扬,却后劲千钧、沉如渊岳,将一腔悔憾心事化作无形锋芒,低回隐忍之间,自有摧裂金石之威。
沈一石问道:“昭儿,记住多少?”
云昭躬身道:“弟子已然尽数记下。”
沈一石颔首:“你且再看。痴心未改,突刺式!
此式收敛剑势,陡然出刺,锋芒凌厉,不改初心。纵使历经恩怨离别,本心依旧如故,一往情深凝于剑锋,固执而又孤绝。”
但见沈一石敛尽先前沉郁剑势,周身剑气陡然一收,瞬间归于内敛沉静。
他腕间微翻,剑身乍然平直前送,陡然直刺而出。剑尖如流星破空,锋芒凛冽刺骨,势如奔雷,一往无前。
身形凝定不摇,肩头沉稳,臂力真劲尽数贯透剑尖。整道剑招看似朴实直刺,内里却暗藏万千后着,剑路虚实交织,变招隐于无形,层层嵌套,令人无从预判、防不胜防。
凌厉剑气随剑尖轰然破风,沿途空气嗡鸣震颤。地面碎石受剑气余波扫过,当即炸起细碎石粉,点点火星溅射四散。
一式直刺,不改初心。纵使江湖辗转、恩怨聚散,心底执念分毫未移,满腔痴心孤意尽数凝于剑锋。剑势孤绝执拗,锋芒冷冽决绝,看似平平一刺,却藏千般变化、万重杀机,直取要害,无可闪避。
沈一石问道:“昭儿,此式如何?”
云昭答道:“一刺可换百千位,位随身形无着依。”
沈一石笑了一笑:“果真聪明!再看一剑!沧浪剑法第六式,旧情难离,环守式。
长剑旋身环守,以护周身,不愿割舍旧日情分,以剑守心,任凭世事沧桑多变。”
但见青锋缭绕周身盘旋流转,剑光如雪缠体,圆转无漏。剑圈层层叠叠自脚下升起,顺着身形起落缓缓回旋。剑风低吟呜咽,隐隐裹挟几分缱绻怅惘之意,剑气凝作浑圆气罩,牢牢护住周身前后左右各大要害。
地面砂石被环荡剑风卷得簌簌飞扬,周遭草木枝叶受剑气激荡,纷纷轻轻摇曳震颤。这一式不求攻伐,专取固守,剑势圆融绵密、滴水不漏。看似守势平缓,实则内藏层层后招,攻守一体,进退由心。将放不下的前尘牵绊、难舍的旧日情分,尽数凝入这漫天剑影之中,固守心神,不理俗世浮沉。
“看得如何?”沈一石问道。
云昭从容答道:“名为环守,实则以退为进,后发制敌,进退皆可自如。”
沈一石微微赞许,又道:“再看第七式,沧浪一剑。
青锋三尺寒光现,沧浪一剑破九天!
此式无招即是有招。”
话音未落,他纵身掠起,身姿如踏浪临江,长剑横劈而出,竟似要斩断沧浪大江。半生爱恨、一世浮沉,尽数倾注此一剑之中,繁华起落,终归于沉寂。
但见一道凛冽寒光随剑气劈射而出,寒芒剑影横贯数丈,将外围合抱大树径直穿透,随即裂空远去。片刻之后,参天古木应声震颤,缓缓从中断裂倾倒。
沈一石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沧浪一剑,你可领悟到了?”
上官云昭默然片刻,缓缓回道:“世人皆有自己的执念,亦各有自己的沧浪一剑。”
沈一石闻言缓缓点头,眼中满是赏识:“说得极好。以你天纵之资,悟性卓绝,来日剑道修为,必当远胜于我。”
月光洒落旷野,一师一徒静立山间,年岁虽相差甚远,心意相通,竟如世间难得知音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