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日,青龙堂演武场内,风静树寂,庭中青石地坪光润如镜,周遭古木垂荫,悄无声息。
沈一石负剑卓立场中,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一众弟子,神色沉肃,开口缓声道:
“往日习剑,你等招式练得已熟,偶生剑意,寻常江湖武夫,自可随手击溃。可一旦遇上真正顶尖高手,拘泥成式,便处处受制,再难有制胜之机,顷刻有丧命之虞。”
他略一停顿,语声渐转悠远:“剑法历来有五境。”
大老刘问道:“盟主,是哪几个?”
沈一石平和道:“第一重为剑招。招法通透,转折随心,进退有序。你们如今,正处招意蜕变之关口,日后能臻至何等修为,全在自身修炼与悟性。”
众弟子闻言,皆默然颔首,铭记于心。
沈一石续道:“第二重便是剑意。至此跳出招式桎梏,敌未动,我已晓;敌先动,败已至。后发可先至,未发而已胜,起落行云不滞一格,不循死招,变化万千。剑法入此境界,已然称得上江湖一流高手。”
大老刘道:“大哥,我除了刀剑,最擅使暗器,若我不动,遇到那如你一般高手,后发暗器,对手已然警觉,全无胜算啊!”
沈一石道:“天下暗器,道理唯同,若与我这等人纠缠,先发未必制人,后发未必被制。”
赵义问道:“师父,弟子何时能达此境?”
沈一石道:“适才为师言,你等皆在剑意进升转换之关隘,寻常人纵然得法入意,如欲再进,千倍艰辛。再而进者乃是心。人剑归一,物我两忘。这等地步,纵使手中无三尺青锋,拈花折草,或凝结丹田真气,亦可断金裂石,摧山排海。”
沈一石微微轻叹,眉宇间隐有几分自谦:“为师便是苦修半生,如今也堪堪意心转换之境,未能入巅。”
一旁小师妹秀莲,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爹爹,剑心之上,莫非还有更高的无上境界?”
沈一石抬眼遥望向天际,缓缓说道:“天下剑法流派万千,溯其本源根柢,可分皮、肉、骨、魂、根五重次第。心之往上修行,便是剑魂之域。为父苦研剑道数十载,依不得奥义,更遑论那至高的根境。”
“所谓根境,便是剑道合道,以身入道,与天地同息。修炼至此,难如登天,非但要有旷世天资,更需绝世机缘,半点强求不得。”
他语声陡然沉了几分,带着一抹怅然惋惜:“昔年先师曾与我说过,你们太师祖当年已修至剑魂巅峰,唯一步便可叩开大道玄关。可惜临门一刻心魔骤起,走火入魔,从此疯癫迷离,飘然隐去,人间已再无踪迹,至今下落成谜。”
众弟子听得心头凛然,齐齐躬身颔首,各自暗下决心,往后必当潜心苦修剑法,砥砺武道,修的那最高境,重整旧河山。
片刻后,沈一石敛去胸中感慨,握住案桌长剑,叮嘱众人凝神静观,切莫分心走神,他当亲自演武,拆解沧浪剑法深藏精要与口诀。
话音方落,便起手一式——寒江孤恨。
只见沈一石垂剑凝身,沉腕提剑,气度渊渟如山。随即上撩剑锋,平刺中宫,横削肩颈,反手下劈,横剑格挡,竖剑回格,收势归宗,一招一式,简单又无半分冗余。
少年赵义看罢,神色不以为然,出声道:“师父这起手式,早已传授多时,皆是入门基本功,弟子们早已烂熟于心了。”
沈一石淡淡一笑:“义儿,仅仅如此吗?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陡然一纵,掠至场中木桩之前。剑尖斜撩而出,呼啸作响,剑体嗡嗡震鸣,陡然直取下盘要害;旋腕翻剑,青影错落纵横,寒芒乍然闪露,顺势收剑的刹那,陡然直刺中宫,凌厉直指咽喉死穴。
不待招式老迈回势,侧身滑步如流云,剑锋斜削肩颈要害;不待看清招式,紧跟着拧腰翻身,长剑高举过顶,忽的沉腕急劈而下,隐隐剑气滑出剑锋,横剑转身,回身竖剑,最后沉腕敛气,稳稳收势,气度凝然不改。
待招式甫一落定,只听轰然一声爆响,那需二人环抱木桩应声寸裂,木片碎屑四下纷飞散落,在场弟子无不目瞪口呆,满脸惊悸。
沈一石神色平淡,缓缓道:“此式名曰寒江孤恨,恰似孤影独立江岸,朔风掠过长锋,敛锋芒于无形,藏杀机于平淡,自带一身苍凉落寞的江湖孤意。”
旁侧许鼐道:“好剑法!盟主剑法,出招如行云流水,回守无懈可击,大有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之意。”
上官云昭凝神细思,沉吟开口:“此招看似朴素寻常,内里却杀机深藏。剑法精妙之处,从来不在招式外形,而在修习者的个人修为。修行高下有别,同一剑法,用之便天差地壤。且师父二脉皆通,又得师祖灌功,内力非比寻常,这浑厚的内力辅以这精妙剑法,可使剑法威力陡增。”
沈一石微微颔首:“是然,昭儿的见解一直独到。内力为辅,修为为主,纵然徒有内力而不得剑之要领,也如一休屠那般蛮力武夫而已,二者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”
赵家兄弟言听于此,眉头紧蹙。
沈一石继续道:“再看第二式,此招名身不由己,亦号离手式。旋剑绕于自身,变化莫测,致敌入局便受制于剑,缠斗中进退两难,一如身陷乱世棋局,身不由己。”
说罢侧身踏步,剑尖轻点虚空,以虚招诱敌惑目;旋腕斜撩,滑剑侧削,翻身反刺而出,挽剑花封死对手进退之路,旋即收剑归中,法度俨然。
赵正脱口便道:“这缠手式,弟子早已学熟,师父可教弟子等从未学过的绝学?”
沈一石眸色不动,只淡淡道:“你且细看其中真意。”
但见他身形倏然一晃,斜踏偏位,剑尖虚点虚空,忽离手而出,极尽飘忽,惑敌耳目。刹那间青锋灵动若流,剑随人走,随身行,滑步掠至假敌身侧;收腰沉气,手中收剑,剑锋自下而上猛地撩起,森寒剑气陡然迸射四溢,扑面生凉。
回势之间旋腕挽出圆满剑花,剑身嗡鸣震颤不休,凛冽寒芒透体而泄;陡然大步踏前,纵身凌空而起,翻身变招间,一道冷冽光弧横空掠出,直削敌手颈侧要害,狠辣至极。
落地瞬间反手拧剑,回身斜劈身后空当,随即退步沉肩,横剑封挡八方来势,周身真气尽数敛入剑身,稳稳收势立定。青锋虽已归静,剑体依旧震鸣不绝,余劲荡漾场中,久久不散。
大老刘、许鼐,一众弟子看得心神激荡,忍不住齐声喝彩。
赵正道:“这招平时我等也练习,可从不至此威力,想必是师父功力高深莫测所至。”
上官云昭叹道:“此招贵在临机变通,翻身转招之间,剑气尽凝剑锋之上。表面看似强攻上盘,若对手武功高强,横格硬御,便可顺势变招,自下而上挑刺,剑锋直取咽喉要害,端的防不胜防,纵然弱者知变通,亦可力强。”
沈一石眼底掠过一丝赞许,缓缓开口:“昭儿所言极是。高手对决,一招一式,难漏破绽,不可故步自封,唯有临机应变,临场变通,方能占敌先机,进而取胜。如临战不知变通,若遇同等高手,剑法威力或难以发挥。”
师妹秀莲随道:“三师哥对剑法看的通透,以后练习,师妹讨教,还望不吝指点。”
赵正闻言,狠狠看向上官云昭。
一旁赵义,左右不是。
沈一石继而目光一凝,朗声再道:“你等再看第三式——前尘往事,回挽式。此招剑势空灵,迂回婉转,恰似回望半生前尘旧缘,一招一起落,一式一浮沉,皆藏岁月忆思,剑路迂回空灵,意蕴苍凉无尽。”
语声未落,沈一石身形陡然沉凝如山,扎下马步,青石地面为之一震,手中青锋微微抬起,隐隐剑气自剑脊蒸腾而起,周遭空气骤然一寒,无形劲风绕身盘旋。
倏然间大步流星而出,纵身一跃,空中反转,身形如奔涛卷地,一往无前。长剑凌空高擎,震震作响,忽带寒光剑气当头力劈而下,青色剑气萦绕整柄剑脊,锋芒迫人窒息,劈落之势如山崩河倾,霸道无匹。未及落地,中途陡然旋腕变招,凌空侧翻,长剑横扫而出,凌厉劲气四下席卷激荡,演武场周遭草木尽被气劲拂得簌簌低伏摇曳;紧跟着沉腕挫剑,剑锋陡然下斩封截,剑势沉凝如江河落闸,死死锁死对手前后进退所有生路,不留半分腾挪躲闪余地。
未待众人定神,落地瞬间,抬剑骤然向上猛崩,丹田雄浑真气凝于剑锋,三尺宝剑嗡鸣震耳,足以硬生生崩开对手兵刃,震得人虎口碎裂、内气动荡难安。
招式既毕,他收势抱剑而立,青锋斜垂身侧,周身剑势如淡淡薄雾萦绕周身,凝而不散。那一股沧桑悠远的岁月意蕴,伴着凛冽森然的剑气,在演武场内缓缓流转,久久不曾散去。
众弟子看的如痴如醉。
沈一石道:“今日所演,尽沧浪剑法奥义之所在。正儿、义儿,你等需好好领悟,待通透其奥义,自有所成。”
赵家兄弟躬身抱手,阖然允诺。
秀莲此时问道:“爹爹,恶贼伽罗在几重?”
沈一石顿了顿道:“伽罗功力,属当世顶层,能与之一战,不过五指可数,但亦为意心转换之境。当年洛阳一战,虽略赢于我,但其亦不能轻胜于我。而近十年,为父苦研剑义,如今应势均力敌。”
言毕,家将来报,前厅有客忽至。
沈一石叮嘱弟子好生通透这三剑,勿三心二意,应客而去。
演武场内余韵未散,一众弟子仍沉浸在方才沧浪剑法三式的精妙意境之中,久久未能回神。
此后数日,众弟子日日依时到场练剑,朝夕不辍。演武场上青影起落,剑风呼啸,皆是勤修苦练之声。
时日一久,众人眼底心思悄然生变。小师妹秀莲素来爱慕云昭,自那豫州解围,云昭一番言说,便对他愈发亲近。平日里练剑遇着难解招式,总要寻上官云昭请教;闲暇无事,也常凑在一旁说话闲谈,言语间满是信赖倾慕。
秀莲心底坦荡,察觉赵家兄弟每每见二人走近便面色沉郁,亦多有克制。然儿女心性,情窦初开,乃为自然。每当赵家兄弟愤懑时,便时常好言宽慰,只盼几人同门和睦,莫生嫌隙。可这份刻意周全,反倒让赵正、赵义心中醋意日渐积攒,愈发看上官越是碍眼,隔阂日深,怨气渐重。
这日午后,日暖风轻,众人练剑已近大半时辰,皆收剑驻足,就地歇息调息。
场上弟子三三两两散落各处,擦汗饮水,闲谈武学。上官云昭立在古木之下,收剑垂立,正待休息,额间沁出层层细密汗珠。
秀莲见了,随手取过一方干净绢帕,缓步走到他身前,轻声开口,也不避旁人,抬手便替上官云昭轻轻擦拭额角汗水,神态自然温婉。
这一幕落入不远处赵家兄弟眼中,顿时如火星遇硝石。赵正本就心中积怨已久,此刻再也按捺不住,脸色骤然铁青,双目含怒,豁然起身,反手便握住地面长剑,呛啷一声清鸣,剑锋半出鞘,寒芒乍现。
他大步踏出,径直走到场中,目光冷厉锁定上官云昭,语气生冷挑衅:“上官师弟,你对剑法见解独到,时得师父夸赞,近日剑法又似精进,我等一直无缘请教。今日正好空闲,大师哥便来请教你这些时日所学,究竟到了何等地步!”
上官云昭欲作答话,赵正已然拔剑出鞘,身形一晃便直扑而来,剑势凌厉,出手竟毫无留手,招招直奔周身要害,分明是含着私怨,欲借着比武切磋,暗中下死手惩戒。
秀莲见状,苦苦相劝,奈何赵正已然昏头,半字不进。
上官云昭此刻避无可避,只得敛去心神,侧身闪避,随手抽出佩剑,拆解来招。
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,青锋交错,剑风凌厉破空。赵正招式狠辣急躁,每一剑都直取咽喉、心口、下盘死穴,全然不顾同门情谊,下手阴狠决绝。可他心气浮躁,只凭蛮力硬冲,论剑道变通与根基沉稳,远不及上官云昭。
缠斗数十回合过后,上官云昭攻守有度,虚实相生,忽然寻得一处破绽,剑势陡然一转,剑尖斜撩,剑随身走,避过对方强攻的同时,剑锋已然堪堪抵在赵正咽喉寸许之处,寒气逼人,只需再进半分,便要伤及性命,竟是险些当场反杀。
赵正浑身一僵,面色煞白,又羞又怒,胸中戾气更盛。
一旁观战的赵义见兄长受制,哪里还按得住,当即面色一沉,拔剑便纵身扑入场中,竟不顾江湖规矩、同门道义,要以二对一,联手夹击。
演武场上顿时一片哗然,一众弟子皆是面露惊愕,纷纷侧目而视。
同在一旁歇息的许鼐见事态越闹越大,再僵持下去恐要酿出大祸,不敢耽搁,当即抽身快步离去,直奔前厅,速速禀报给沈一石。
片刻,一道沉稳身影快步赶来,正是沈一石。他面色沉凝,眉宇间隐有怒意,未等场中三人再行出招,身形一晃便掠入场中,袍袖轻拂,一股浑厚内气陡然荡开。
只听劲力相撞,三人手腕一麻,手中长剑险些脱手,不由自主各自后退数步,方才稳住身形。
全场霎时安静,无人再敢出声。
沈一石目光冷肃扫过赵家兄弟,又淡淡掠过场中众人,眉宇间隐有愠色,沉声道:“同门习武,本该守望相助,砥砺共进。你们三人竟心生私怨,当众拔剑相向,置门规道义于不顾,实在令人失望!”
赵家兄弟垂首而立,面色红白交加,不敢辩驳半句。
上官云昭欲想辩解,见其师愠色正浓,且自不言。
秀莲欲和场:“爹爹,适才三位师哥正在切磋武艺,并无私斗。”
沈一石眼神扫过秀莲,不怒自威。
秀莲玉颊微红,缄口不敢复言,纤指暗捻罗裙。
沈一石压下心头火气,目光缓缓落向上官云昭,语气渐缓道:“昭儿,城北钟山近日营建玉清观,乃四方善信集资筹建,江湖同道与周边乡邻公推青龙堂出面主持督造。堂中需抽调人手前去帮工,你暂且放下武业,先往钟山安顿下来,料理观中营建督造诸事。待玉清观顺利落成,诸事安定,你再返回青龙堂,潜心学剑。”
赵家兄弟闻言,眉眼顿舒。
今日三人相斗,空余谈资,也正好躲个清净。上官躬身领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