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流尽英雄血,故国空余草木秋
豫州一战,风云变色。
天地盟各路江湖义士、豪杰健儿,一战折损两万余人;朝廷八万精锐陆师,尽数埋骨沙场,片甲无归。豫州重镇就此更张,败讯传遍大江南北,天下震动。
金銮殿上,御香袅袅,文武百官分班肃立,满殿寂然,落针可闻。
御史大夫徐陵缓步出班,朝阶一揖,声容沉肃,朗然启奏:
“启禀陛下,先锋使柳仲礼恃勇轻敌,刚愎自用,贸然孤军深入,以致北援大军、各路勤王义师全军溃败,国朝精锐一战尽丧。臣伏请陛下明正典刑,将柳仲礼严惩,以慰沙场亡魂,以肃朝堂纲纪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更见森冷。
梁帝端坐龙椅,面色渐沉,眉宇间隐有怒色,殿中人人皆知,柳仲礼此番性命只怕难保,顷刻之间,便要下诏枭首示众。
御阶之下柳仲礼长跪于地,身躯微微颤抖,不住叩首,额头触地,不敢仰视天颜,惶恐之态,不言而喻。
此时临贺王萧正德缓缓移步上前,躬身拱手,从容进言。
“陛下容禀,此番兵败,着实非柳将军一人之过。柳将军自受命北征,一路披星赶月,枕戈待旦,未尝有片刻安逸。东线破胡虏铁骑于刀枪,西线袭胡敌营寨于箭雨,身遭重创,依旧死战不退,倘若因战事一时之失,而愆忠勇之士,日后,将则不战文则不谏,于陛下周公吐哺之所切而背离,望陛下念其忠勇劳苦,恕其死罪,待将来戴罪立功,折功补过。”
话锋一转,语气淡淡:
“只是那沈一石麾下天地盟义军,临阵怯战,军心浮动,屡次迟滞不前,贻误军机,方有今日之败。天地盟于此败局之中,亦有莫大干系。
梁帝闻言,脸上阴晴不定。
大将军朱异见状,上前附和道:
“临贺王所言极是。更有一事,不得不禀陛下:天地盟近年声势日盛,一朝之间便可聚众两万余众,游离朝廷节制之外,军令难达,号令不从。此等江湖势力日渐坐大,若不早加制衡约束,日久必成心腹之患。”
梁帝闻言,抚须沉吟,神色郁郁。
宰相庾珍,当即出列,拱手抗辩:
“陛下,沈家世代忠义,累朝勋臣。沈一石只是素来无心功名,一心只欲驱胡保国,早年朝廷尚且下诏旌表其门庭忠义,此事恐是旁人多虑了。”
梁帝点头舒眉。
萧正德见状,语气从容而冷:
“庾相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天地盟人数庞杂,良莠不齐,部众日渐骄纵,屡轻朝廷法度,漠视天家威严。今日不听军令,他日难免不受朝廷节制,养虎遗患,不可不防,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龙座之上,梁帝神色多变。
良久,皇帝缓缓抬眼,终是开口。
非但未曾降罪柳仲礼,反而温言抚慰,赏赐有加,一纸御旨,破格擢升柳仲礼为司州刺史,镇守一方。
满朝文武闻言,各自低头不语,各怀各事。
殿外秋风暗起,隐隐似有沙场不甘的亡魂,随长风漫入建康皇城。
自上官云昭巧计脱身之后,天地盟各路残余豪杰义士,各自散去休整,暂且蛰伏,以图后计。
青龙堂中,沈一石端坐主位,向堂下许鼐问询前线战事讯息。
许鼐声气沉郁:“胡庭大军占据豫州之后,兵锋直指司州。如今司州距敌最近,又逢北援大军惨败,义阳三十六堡堡丁尽数战死,全境再无屏障。城中人心惶惶,百姓多举家南迁避祸,襄城、南阳两地亦是风声鹤唳,如临大敌。所幸广成王拿下豫州,暂且按兵不动,并未即刻挥师南侵。”
说到此处,大老刘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,又开口道:“大哥,那个往日遇事先缩头、只会钻桌底的柳先锋,今日朝廷颁旨,竟然授他司州刺史。这般庸人也能坐镇一方,那我大老刘岂不是都能当大将军了?”
沈一石神色不动,转而又向许鼐询问拓跋月罗的来龙去脉。
许鼐徐徐道来:“此女鲜卑本名拓跋月罗,亦名元瑶,乃是胡庭广成王之女,胡太后之甥。胡庭先帝在位时,便封其为汝南公主。此番豫州一战,朝廷八万精锐、我天地盟两万义军接连折损,皆是出自她的谋划。广成王府暗中掌控南方各路细作探子,这些年暗中结交、收买朝中大小官员,朝堂诸多暗流诡局,多半与她脱不了干系。”
上官云昭听得叹道:“这般为官者,蚕食百姓膏血,转而为祸百姓,当真个个该死。”
沈一石微微颔首,看向上官云昭,神色间颇有温慰:“昭儿所言不差。你年纪尚轻,却机智沉稳,临危不乱,此番若不是你智勇双全,众人无以脱身。为师心中,甚是宽慰。”
一旁秀莲脸颊微红,眉眼含羞,轻声附和:“爹爹说得是,师哥素来是置生死于度外,这般胸襟气度,倒颇有爹爹侠之大者的风范呢。”
这话入耳,堂下周义面色一阵尴尬。先前下跪胡人公主之事本就心存愧悔,又见众人赞誉上官云昭,心底妒意陡生,只是隐忍不语,神色全然显露。
赵正瞧着师妹一心夸赞上官云昭,心中亦是郁郁不乐。
秀莲心思玲珑,转眼便看出赵家兄弟二人心思,当即柔声解围:“大师哥、二师哥亦是英勇过人。先前危难之时,二位师兄舍身相护,换我安然脱身,这份恩情,秀莲一直铭记在心,片刻不敢忘怀。”
赵正闻言,眉宇郁色淡去,勉强露出几分平和,拱手道:“师父素来教诲我等,同门之间本该情同手足,师妹你不必挂怀。”
沈一石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,待堂中稍静,方才缓缓开口:“经此豫州一役,我心中已有决断。本门绝学沧浪剑法,从今往后,尽数传授你四人。往日迟迟不授全谱,只恐你们根基浅薄,难以驾驭。经此一役,你们皆已能独当一面,时机已然成熟。”
上官云昭、秀莲、赵义、赵正四人闻言,皆是心中一喜,齐齐躬身拱手,向沈一石拜谢。
洛阳广成王府内。
拓跋月罗习昆仑五诀,已历月余。
月罗晨昏习剑,废寝忘食,招式学得样样俱全,只是有形无意,剑势空浮,始终无半分慑人锋芒。
邪师伽罗凭记性将整部剑谱招式,要义尽数默下。他内力浑厚,依法演练,剑招虽精妙绝伦,却每每到行气换招、承转衔接之处,便滞涩生硬,气机难续。相较之下,反倒不及尸罗刀法来得狠稳利落。
二人终于醒悟,早已受人诓骗。
拓跋月罗心中气恼,面色难看,缓缓道:
“这小子看上去忠厚侠义,原来城府极深,竟拿假剑谱来欺辱我。”
卢一笑缓步上前,身形轻盈,扭捏摇摆,躬身一礼,轻声道:
“公主,想必南方细作情报不假。此前北上之时,沈一石便说过,这昆仑十二诀唯有五诀可练,其余皆是消失匿迹。那人不单以残谱相欺,还戏虐说什么处子才能练习,真为可厌。”
苏长风双目一凛,沉声说道:
“这厮胆大妄为,敢欺公主来日若遇上,定当千刀万剐。”
一旁墨一笔见场面尴尬,正要开口劝解,刚吐出一个“依”字。
拓跋月罗心中愠气难捺,随手将手中剑谱径直朝他面门掷了去。
墨一笔不料她骤然动怒,急忙跪地告罪。
拓跋月罗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散乱的书页,语声清冷:
“上官云昭,你既这般狡猾,你好生予我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