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管又闪了一下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努力保持睁开。
顾北辰和秦牧之间隔着那张金属桌子,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。空气中的沉默厚重得像一堵墙,但两个人都没有试图打破它——因为他们都知道,这场对话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不是无话可说,是能说的话都说完了。
秦牧知道顾北辰不会写下那个名字。顾北辰知道秦牧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点。而在这种相互确认的沉默中,两个人之间反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默契——不是信任,不是友谊,而是一种两个猎人站在同一片森林里、各自瞄准不同猎物时的彼此理解。
“几点钟了?”秦牧问。
顾北辰看了一眼手机:“凌晨两点四十一分。”
“还有不到七个小时,你的服务器里的数据就要被擦除了。”
“已经转移出来了。”顾北辰说,“夏洛做了三重备份。一份在安全屋的本地加密硬盘,一份在疑罪调查局的专用云存储,一份在物理隔离的离线设备上。郑维先的擦除脚本能把星域科技的服务器清空,但动不了这三样东西。”
秦牧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。他不需要确认——从顾北辰的语气里,他已经读出了答案。
“那你在犹豫什么?”秦牧问。
顾北辰没有回答。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。不是因为证据不够,不是因为程序不完备,不是因为任何法律意义上的缺陷。他在犹豫的是——郑维先知道自己被写了进去之后,会做什么。
赵志国是退休的文职干部,能动用的资源有限。但郑维先是现役中将,是战略支援部队某部的实际负责人,手底下有技术、有人、有经费、有权。这样的人在知道自己即将被调查的时候,不会像赵志国那样坐以待毙。他会反击。而他的反击方式,不会在法律的框架内。
“你在担心郑维先会狗急跳墙。”秦牧替他说了出来,“你觉得他会用军方的手段来对付你们——查封安全屋、带走林墨、以‘保密’为由把你们所有人踢出案子,甚至更极端的手段。”
顾北辰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“顾组长,你查了我十天,”秦牧说,“你应该知道,我从来不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郑维先会反击——这一点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。他反击的每一步,我都已经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埋好了东西。”
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三个月前,我通过一个中间人,向三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分别发送了一个加密文件包。文件包里是郑维先和赵志国的部分犯罪证据——不是全部,但足以引起他们的兴趣。那些记者不知道文件包是谁发的,也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是否属实。但如果郑维先开始动用军方力量干预司法调查,如果这个案子开始出现‘记者被打压’‘报道被撤稿’的新闻——那些加密文件包的密码,就会被自动发送到他们的邮箱里。”
顾北辰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你设置了定时发送?”
“不是定时,是条件触发。”秦牧说,“我设置了一个监听系统,监控特定关键词在主流媒体和社交媒体上的出现频率。如果‘疑罪调查局’‘秦牧案’‘静默天使’这些词的讨论量在短时间内骤降,或者出现大量删除记录——系统就会判定为‘压制发生’,然后自动释放密码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浮起那个标志性的微笑。
“这叫做‘死亡开关’。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防止被杀的。”
顾北辰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见过很多高智商的罪犯,见过利用法律漏洞的、利用技术手段的、利用心理操控的。但秦牧不同——他不是在设计一个作案手法,他是在设计一个系统。一个从十年前就开始搭建、每个环节都经过精密计算、每条退路都被提前封死的系统。陈飞的死只是这个系统启动的扳机,而郑维先的反击是系统全面展开的信号。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担心郑维先干预调查。”顾北辰说,“你甚至欢迎他干预。因为他的每一次干预,都会触发你预设的那些‘开关’,让更多的信息暴露在公众面前。”
秦牧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。三声,不急不躁。
老葛推门进来,脸色比平时更沉。他没有看秦牧,径直走到顾北辰身边,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声音很低,但审讯室的安静让每一个音节都无法隐藏。
“郑维先离开招待所了。二十分钟前,三辆车,往江东军分区方向去了。”
顾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江东军分区。不是回北京,不是去省厅交涉,而是去军分区。那意味着他不是在走程序,他是在调动某种力量。
“他现在不在军分区。”老葛继续说,“我们的路网监控显示,他的车在十分钟前离开了军分区,往市区方向来了。行驶路线——正在向安全屋靠近。”
顾北辰猛地站起来。
“所有人撤离安全屋。”他说,“现在,马上。”
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夏洛的电话。响了一声就接了,夏洛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在楼上听到了。林墨已经发动车了,附件和设备都在车上。”
“别走主干道,走小路。去二号备用点——江东大学招待所,那里是公共场所,他不敢动手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随后到。”
顾北辰挂了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秦牧。秦牧仍然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军方带走的人。
“顾组长,”秦牧说,“你会来找我的。”
顾北辰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,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,融入了凌晨的夜色中。
秦牧独自坐在审讯室里,伸手拿起桌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,放在掌心,缓缓握紧。
纸鹤被捏瘪了,像一只折翼的鸟。
他把捏瘪的纸鹤放在桌上,然后用一次性杯子倒扣在上面,盖住了它。
审讯室的灯管终于不再闪烁了。
它彻底熄灭了。
走廊尽头,顾北辰的车发动机轰鸣着冲出了支队大院。后视镜里,江东市的天际线一片漆黑,只有零星的灯光点缀其间,像一片即将被暴风雨吞没的海面上最后的渔火。
他的手机屏幕亮了。一条消息,来自一个他从未保存过的号码。
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别回安全屋。”
顾北辰看了一眼发送号码,没有归属地,没有运营商标识。他知道这个号码背后的人是谁——不是秦牧,不是老葛,不是任何一个他知道名字的人。
是秦牧说的那个“中间人”。是那个在秦牧的计划里负责在关键时刻传递信息的人。
是那条他不该知道、但现在已经知道的暗线。
顾北辰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,双手握紧方向盘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车像一支离弦的箭,射进了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。
凌晨三点的江东市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军分区方向隐约传来的、某种大型车辆引擎的低沉轰鸣。
那不是民用车辆的声音。
那是装甲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