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云昭与罗越一路南向而行。
沿途烽火余烬，遍野萧凉，满目皆是避乱南逃的流民。老弱妇孺相携而行，肩头背负破敝行囊，脚步踉跄，神色惶惶。连年兵戈扰攘，田园荒废，五谷无收，一众百姓个个面黄肌瘦，鹑衣百结，乱世黎民之凄惶，尽数铺展在长路之上。
上官云昭看在眼里，心底一片恻然，转头望向身侧的罗越，语声沉缓而厚重：
“胡骑南下，烧杀掳掠，生灵惨遭涂炭。百姓舍故土、离乡井，辗转漂泊，何其可怜。你我自幼习武，并非为逞一己意气，图匹夫之快意。真正武道初心，是驱夷狄，平战乱，为天下苍生求一份太平安稳。日后你我入得师门，行事切忌鲁莽任性，凡事先存悲悯，苍生疾苦，永远重于个人得失。”
罗越闻言心头一震，神色肃然，当即拱手躬身：
“师兄教诲，罗越刻骨铭心，永世不敢忘怀。”
二人日夜兼程，一路风尘满身，腹中早已空空难耐。抬眼眺望前路，官道之侧，一座茅檐老店隐隐在望，二人脚下不由得加快步子，径直向前走去。
这处客栈规模不大，店内桌凳排布齐整，本是南北通衢要道之上，商旅脚夫歇脚打尖的寻常去处。只因豫州一战兵败，战火蔓延南北，往来商旅断绝，昔日车马络绎、人声喧闹的老店，如今门庭冷落，一派萧条。掌柜独坐柜台之前，对着账簿蹙眉长叹，频频摇头，眉宇间尽是生计艰难的愁苦。
二人将坐骑拴在院中木桩，掌柜见有客上门，愁容稍敛，连忙唤来店小二上前伺候。小二端上两杯粗茶奉上，二人随意点了几样面食小菜，静待饭食上桌。
二人正低头用餐之际，陡然响起一阵喧哗。只见店小二横眉竖目，死死揪住一个蓬头垢面的贫苦妇人，口中叫嚷着要取绳索将其捆缚。
那妇人衣衫破碎，面色蜡黄枯槁，连日饥寒早已耗去浑身力气。被店小二一把制住，身躯瑟瑟发抖，眼中满是惊惧惶恐，含泪哽咽哀求：
“店家行行好，民妇绝非有意偷盗……只求一枚馒头，给孩儿果腹。我一介妇人饿死无妨，万万不能让年幼女儿活活饿死……”
掌柜面色冷硬，上前厉声呵斥，直言若无钱偿付，便即刻将人送官治罪，仍然强迫妇人偿还。
妇人听罢，如遭晴天霹雳，泪水簌簌滚落，悲戚难抑。角落里一个瘦弱女童跌跌撞撞奔来，死死抱住母亲腰身，泪眼婆娑，对着掌柜不住磕头求饶，稚嫩哭声凄楚可怜，只求店家莫要将娘亲送走。
母女二人相拥而泣，哀声断肠。
一旁罗越见此情景，胸中怒火骤生，右手猛地一拍桌案，杯盘碗盏齐齐震颤，愤然起身道：
“不过一对孤苦母女，饥寒交迫走投无路，才出此无奈之举。何况馒头尚且未曾沾手，谈何偷盗？店家何苦如此步步紧逼，不近人情？”
掌柜闻言立时辩驳：“少侠说得轻巧！如今逃难之人络绎不绝，人人都来店内白取吃食，长此以往，小店生计何存？”
罗越正要再度争辩，上官云昭已然缓缓起身，抬手拨开店小二手中的绳索。他俯身蹲下，抬手轻轻抚过女童凌乱的发髻，语声温润，轻声宽慰：“小姑娘莫哭，不要害怕。”
继而又看向那惊魂未定的妇人，温言安抚。转瞬回身看向客栈掌柜，眉眼间温和尽去，染上淡淡寒色，语调沉肃：
“她母女二人若不是绝境临身，求生无路，怎会放下颜面至此偷食？今日她们母女饮食所用，一概记在我名下，分文不少于你。”
说罢伸手扶起身形虚软的妇人，牵着女童引至自己桌前，让二人安心落座进食。
待母女情绪稍稍平复，上官云昭柔声问及身世来历。
妇人一边拭去脸上泪痕，一边缓缓诉说往事：夫君数年前便被南平王强征徭役，远赴险地做苦力，终因劳累过度，客死异乡。此番胡人又大举南侵，战火席卷乡土，母女无依无靠，只得随万千流民一路南奔，颠沛流离，受尽风霜苦楚。
上官云昭听罢，心中怅然唏嘘，当即自怀中取出随身碎银，分出一部分递到妇人手中，嘱她沿途购置干粮，以供逃难路途之用。
妇人大喜过望，当即拉着女儿双双双膝跪倒，对着上官云昭伏地叩拜，泣声感念恩人高义。
上官云昭连忙伸手将二人扶起，出言宽慰，嘱其不必多礼。
周遭一众逃难流民见上官云昭心怀仁善、仗义疏财，纷纷围拢上前，面露饥色，哀求讨要一口吃食。
上官云昭见状，将怀中余下大半银两尽数取出，递至掌柜眼前，淡然问道：“这些银两，尽数折算你店中米面食材，可还够用？”
掌柜双手捧着碎银，反复掂量，连忙躬身哈腰，连连应答：“够用，够用！少侠银两充足，尚且还有富余。”
“既如此。”
上官云昭目光平和，语声清朗，传遍整座客栈：
“你即刻将店中所有米面尽数蒸煮成吃食，分赏店内店外所有逃难百姓。从今往后，若再有这般身世凄苦、走投无路的逃难人前来讨一口吃食，切莫狠心刁难，只需赠上一两馒头，予人一线生机便好。”
掌柜不敢有半句违逆，连连点头应下。
一众流民闻言，人人喜极而泣，纷纷向上官云昭拱手道谢，感激之声此起彼伏。
罗越望着眼前景象，看着师兄悲悯苍生、侠义坦荡的模样，心中敬佩之意油然而生，由衷叹道：“师兄胸怀苍生，心有仁厚，这般胸襟气度，弟子投奔天地盟，果然是选对了路。”
上官云昭闻言，微微摇头，抬眸望向门外苍茫乱世，眼底藏着几分化不开的沧桑与落寞，缓缓轻声道：
“如今天下乾坤颠倒，世道浑浊不堪。善人多受饥寒，辗转冻毙于荒野；奸邪之徒反倒安享荣华，富贵无忧。我年少之时，也曾历经流离苦楚，尝尽世间寒凉，是以见不得寻常百姓再受这般乱世磨难。”
罗越默然伫立，望着上官云昭清瘦而孤直的背影，眼底满心敬重与赞许，心中对这位师兄，更是多了几分深深的折服。
二人辞别客栈流民，再度登程南下。
罗越身上旧伤未愈，一路劳顿，气血时有不济。上官云昭看在眼里，不肯让他徒步辛苦，便将缰绳递过，让罗越骑马缓行，自己则徒步而行，徐徐跟在一旁。
前路草木萧瑟，寒风卷着江雾扑面而来，渐行渐近，淮水滔滔的水声已是清晰可闻，转眼便要到淮水之滨。
望着眼前浩渺烟波、苍苍淮水，上官云昭脚步微顿，望着江面茫茫雾色，心底不由得泛起旧忆。
一晃十年。
当年世道动乱，兵戈四起，他与师妹年少飘零，流离逃难，被困在这淮水渡口，前无去路，后有歹人，进退维谷。幸得江边一对渔家老夫妇心善仁厚，不顾夜寒风急，摇一叶小渔舟，悄悄将他与师妹义渡过江，方能逃下一线生机。
十载江湖辗转，乱世漂泊，他心中时常惦念这两位救命恩人，不知二老风霜之下，是否尚且安好。心念至此，便转头对马上的罗越缓声道：“前面便是淮水古渡，此地有一对渔家老丈，十年前曾于我有救命之恩。既然顺路，我便前去探望一番，你随我一同过去，稍后再渡江不迟。”
罗越当即颔首：“全凭师兄安排。”
二人一马一行，顺着江边芦草小径往前走去。江滩乱石参差，芦苇泛黄，不多时便见岸边一间低矮茅舍，竹篱破旧，舍旁滩地上泊着一叶破旧渔舟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渔翁正佝偻着身子，坐在石滩上整理渔网，满脸沟壑，尽是岁月与江风留下的沧桑。
上官云昭上前，对着老渔翁躬身一礼，语气恭谨谦和：“老丈别来无恙。”
老渔翁抬眼，眯起昏花老目，细细打量眼前青衫俊朗的上官云昭，一时却记不起何处相识。
上官云昭轻声缓道：“老丈莫非忘了？十年之前，乱世逃难，曾有一男一女两个孩童，被困淮水渡口，无路可渡，是老丈与老夫人深夜摇舟，仗义渡我们过江。晚辈便是当年那少年，今日途经旧地，特来拜谢昔日救命之恩，说罢便跪倒在地，作揖躬拜”
一语落罢，老渔翁浑身一震手里的渔网登时停住，扶起上官云昭，再度凝眸细看，过往陈年往事瞬间涌上心头，脸上豁然露出恍然之色，连连点头，又惊又叹：“原来是你！原来是当年那个落魄孤苦的少年郎！老拙记起来了，记起来了！”
老人连忙放下渔网，喊来老妇人，一同相认，望着上官云昭英挺沉稳的模样，老渔翁夫妇不由得连连感慨光阴飞逝，世事沧桑。一番寒暄叙旧，说起这些年乱世兵祸，民生艰难，彼此皆是唏嘘不已。
闲话片刻，老夫妇二人心中挂念，忍不住开口问道：“当年与你一同逃难的那位小姑娘，眉目灵秀，怯生生惹人怜爱，如今可还在你身边？这些年可还安好？”
此言一出，上官云昭眉宇间瞬时染上一抹黯然，眼底掠过一丝悲凉，轻轻摇头，将师妹如今身陷险境、父女二人被人挟持、吉凶难料的遭遇，如实缓缓道出。
老渔翁听罢，长叹数声，连连抚须摇头，满心叹惋：“可怜，可怜啊。当年你二人千里飘零，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活命，原以为熬过兵祸，往后便能安稳度日，谁料这乱世绵绵，灾祸不断，依旧不得太平。”
说着，他伸手握住上官云昭的手掌，老掌粗糙温暖，目光恳切凝重，语重心长叮嘱道：“好孩子，你心性良善，又习得一身本事。如今无论前路多难，你务必咬牙坚持，早日将你师妹和她师父平安救出，早日团圆。”
上官云昭心中暖意翻涌，肃然拱手，郑重应道：“晚辈铭记老丈教诲，此去定当竭力以赴，绝不轻言放弃。”
一旁的罗越静静立在旁，听着前尘往事，看着老渔翁赤诚心肠，再看师兄眉宇间的重情重义，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敬佩。
老渔翁见他心志坚定，心中宽慰，当即开口道：“我村中有数名后生，自幼长在江边，驾船娴熟，水性过人。我这便唤他们前来，备上宽大渡船，连人带马，免费送你二人安稳渡过淮水南岸，也算老拙一点微薄心意。”
上官云昭正要推辞，老渔翁连连摆手，乱世之中，恩义当头，不必多礼。
不多时，村中几名健壮渔家汉子赶来，收拾好渡船，将马匹小心牵上船板。
上官云昭对着老渔翁深深一揖，辞别恩人，而后与罗越一同登船。
渡船解缆，破开滔滔淮水寒波，在茫茫江雾之中，缓缓向着江南彼岸悠悠而去。
上官云昭站在船头，看着夕阳西下，想到烽火连天的战场，想着埋骨他乡的八万英魂，不觉吟道:
淮江寒水续残阳，烽火千山归断乡，
乱世苍生皆无落，北风凄鸣断人肠。
罗越听到，连连称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