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云昭既与伽罗定下约定,得到剑谱后来郡府寻他。
随后便按着众人伤势轻重,在一众江湖豪客中逐一甄选。
首批点名而出的,有大老刘、庐山剑庐韦虎、北白虎堂主陈庆之、秦州金不破、终南山玄阳宫王阳真、齐云山紫霞坛主、衡山霹雳掌王志、太一吕义、华山刘青松、泰山掌门余波、云梦泽主敖山、括苍山卫通。其余入选之人,皆是各门各派浴血拼杀、身受重创的游侠义士。就连方才当众痛斥他全无气节的义阳三十六堡残存壮士,也被上官云昭一并划入行列。
抖如筛糠,磕头如捣蒜求选的柳仲礼,没有被选,徒劳换来各方鄙夷。
伽罗冷眼旁观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你倒真是会挑人。速速点齐人手,早些动身,去寻那剑谱下落。”
话音刚落,陈庆之冷哼一声,傲骨凛然,执意不肯借着交易脱身,只说愿与沈一石盟主、余下一众兄弟祸福与共,生死不离。
大老刘也应声附和:“我也不走!要留下来,跟大哥与众兄弟同生共死!”
终南山王阳真亦是颔首表态,宁肯留在险地,也不愿独自苟全性命。
被选中的诸人神色各异,有人暗自侥幸得以脱身,也有不少人望着上官云昭,目光里满是鄙夷与不齿。
人选既定,上官云昭抬目看向伽罗,神色凝重,字字分明:“家师与师妹,众人留在你此处,须得以礼相待,好生照看。倘若有半分折辱打骂,那剑谱之事,你此生绝无指望。”
伽罗淡淡一笑:“你只管放心,此事我自有分寸。”
说罢,伽罗命人牵来一匹千里良驹,赠予上官云昭。上官云昭翻身上马,回望营中众人,随即策马扬鞭,朝着建康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行至荒山野径,林间阴风骤起,一道黑影陡然从草木间飞扑而出,一柄长剑寒芒刺目,径直袭向上官云昭心口,招法狠厉,毫无留情。
上官云昭心中骤惊,第一念只道是伽罗识破了自己的暗藏心思,暗中遣人半路截杀。心神一凛,定睛细看,才见来人满身血污,衣衫破碎不堪,正是义阳三十六堡的义军头领。
“你我同属江湖侠义之辈,昔日我在营中之中也曾救你性命,”上官云昭按捺怒意,沉声喝道,“今日你却半路偷袭,恩将仇报,岂不辱没了侠名?”
那义军头领双目赤红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,满腔悲愤尽数化作厉声:“你不顾天下大局,竟以武林至宝,与屠戮我坞堡将士、祸乱中原的胡虏仇敌做交易!今日想要拦你、杀你的,从来不止我一人!”
上官云昭默然不语,心知对方所言句句属实。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,神色平静淡然:“你执意要与我动手。便是你未曾负伤,尚且未必能赢我,何况如今重伤缠身?”
二人当即在荒径之上交手起来。
上官云昭一身剑法得沈一石亲手传授,身姿飘逸,剑光灵动,进退之间自有章法。他心中本就有愧,又怜惜对方忠义刚烈,出手处处留着情面,招招避开要害,只守不攻,全无半分杀伐戾气。
这名头领,本就内伤在身、气血两亏,纵然满腔悲愤奋力猛攻,招式也早已后继乏力。数回合下来,脚步虚浮,气力不济。上官云昭寻得一处破绽,剑尖轻引,便将他兵刃卸开,罗越身子一歪,重重跌倒在地。
上官云昭即刻收剑,快步上前俯身查看伤势,取出随身疗伤丹药,为他喂水服药,悉心照料。
片刻之后,缓缓转醒,自知武功远不及对方,报仇无望,心中万念俱灰,便要伸手去拾兵刃,意欲自刎以全忠义。
上官云昭眼疾手快,一剑挑开对方兵刃,沉声劝解:“壮士何必如此刚烈?我并非贪生怕死、屈膝事敌之辈,不过是懂得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今日若是各路掌门、江湖义士尽数葬身于此,往后还有何人能扛起大旗,北拒胡虏,守护中原河山?眼下暂且隐忍,只为他日重整旗鼓,并非全无骨气。”
义军头目怔怔半晌,细细品悟这番言语,心中愤懑渐渐消散,终是放下了寻死之心。
上官云昭见他心结解开,温声问道:“义阳三十六堡群雄浴血抗敌,满门英烈,可敬可叹。如今你孤身一人,日后是打算南归故土,还是另做打算?”
义军头目眉眼间尽是悲凉茫然,沉默许久,拱手沉声答道:“堡中兄弟、各堡主皆已战死沙场,我一人回去孤掌难鸣,再无依靠。不知天地盟青龙堂可还容人?我愿追随左右,待日后救出沈一石盟主,恳请你为我求情让盟主收我入门下,潜心学剑,练就一身本领,为义阳死去的一众弟兄报仇雪恨。”
“这便想得通透了。”上官云昭面露笑意,颔首赞许,“家师为人磊落正大,武功冠绝当世,此番同盟大败,他心中定然痛惜不已。待我救回师父与师妹,必定替你说项,成全你这番心愿。往后你入我师门,你便是我同门师弟。”
义军头目心中大喜,当即对着上官云昭深深一揖:“若是如此,先行谢过师兄!”
上官云昭见他伤势沉重,便将那匹良驹让其乘坐。二人结伴同行,一路向南赶路。途中闲谈问话,上官云昭这才知晓,这位义阳义军头领,本名罗越。
山野长路漫漫,一人骑马,一人步行,两道身影渐行渐远,奔赴建康前路。前路风波难料,风雨莫测,但江湖侠气,依旧坦荡胸中。
烽火残烟隐犹在,百战英雄未肯倾。
乱世飘零摧折苦,犹如劲草破石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