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上诸雄鏖战至此,人人神倦力疲,内力耗损殆尽,身形摇摇欲坠,难以为继之时。
人丛之中,忽有一道青影一闪而过,墨一笔身形飘忽若鬼魅,趁群雄疲乏不备,悄然穿梭其间。十指起落如电,连点数处,顷刻间便封了周遭数名高手周身大穴。
众人只觉四肢酸麻,气血滞涩,再也动弹不得,喧嚣纷乱的战场,霎时一片死寂。
只听一道清亮声线陡然响起,字字铿锵,响彻四野:
“尔等休得放肆!天地盟盟主在此,天下英雄齐聚于此,岂容尔等无礼,全都与我住手!”
话音未落,场外马蹄杂沓,步履纷纭,一众人马之声由远及近。南平王缓步行至场前,身后四人紧随而至,四大寇联袂登场。
卢一笑、苏成风、墨一笔、伽罗四人并肩而立,气势桀骜凌人,冷眼俯瞰满目狼藉的战场,睥睨残局,目中毫无半分敬畏。
赵家兄弟本就身受重伤,身子受制难以动弹,一见这四个宿仇,双目顿时赤红,胸中海恨翻腾,双拳紧握,几番挣扎,便欲上前舍命相搏。
卢一笑嘴角浮起一抹阴柔刻薄的笑意,神态扭捏轻佻,语声阴阳怪气,满是戏谑讥讽:
“哎哟哟,这不是昔年名动江湖的沧浪一剑么?今日怎的没了往日锋芒,再无沧浪意气?当年一身绝世本事,如今都到哪里去了?”
一番话极尽嘲弄,听得群雄皆是心头怒火暗生。
人群中一名天地盟义军头目,满身血污,衣衫破碎,浑身血迹斑驳,愤然跨步而出,目眦欲裂,厉声喝道:
“你等皆是胡虏鹰犬、异族走狗!屠灭我三十六堡忠义义士,血海深仇,不共戴天!我等便是化作厉鬼,亦必永世追讨!”
陈庆之神色淡然,面上不见半分惧色,徐徐开口,风骨凛然:
“我等今日既落于尔等奸人之手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何必在此多做虚言?”
其余江湖豪杰、天地盟一众英雄纷纷附和,声震旷野,气节刚烈:
“要杀便杀,只求痛快一死!休想折辱我等江湖傲骨!”
众人喧哗纷扰之际,伽罗缓步从行列中走出。他目光落于沈一石身上,神色稍和,语气放缓,缓缓说道:
“沈盟主,洛阳一别,山河辗转,岁月迁延。乱世重逢,盟主风骨依旧,气度不减当年。”
沈一石闻言,侧过头去,双目轻闭,一声长叹自胸腔深处而出,眉宇间尽是乱世沧桑与无尽悲凉。
他心中暗叹天道无常,世事不公,苍生流离,乱世飘摇。原本大好的驱胡抗敌之势,转瞬风云剧变,乾坤倾覆,万般谋划尽数付诸东流。
自己空怀一腔热血,身负万民期许,终究未能驱逐胡虏、安定中原,实在愧对山河,愧对天下苍生。
他别过头,闭目不言,不愿再与伽罗对视。
伽罗见他这般模样,又缓缓言道:
“沈盟主,南平王爷宅心仁厚,本无心赶尽杀绝,亦不愿将在场诸位英雄尽数屠戮。今日之事,王爷愿意网开一面,饶众人一条生路。”
大老刘冷哼一声,出言驳道:
“尔等豺狼心性,向来阴狠狡诈,哪会有这般好心?”
伽罗面色不变,话锋骤然转冷:
“只是活命之机并非无偿,其中自有一个条件,还望沈盟主与诸位好生斟酌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牢牢锁住沈一石,缓缓道出缘由:
“百年之前,贵派祖师道玄真人武学通天,凭独门绝学昆仑十二诀,连败大魏数位绝顶高手,当年威名震慑南北。王爷素来嗜武爱艺,对此门武学,一直念念不忘。”
“只要沈盟主肯将宗门绝学双手奉上,交出剑谱心法,王爷便既往不咎,即刻放诸位安然离去,绝不加为难之处。”
沈一石听罢,缓缓睁开双眼,转头望向伽罗,目光清冷淡漠,语声带着几分不屑:
“我若当真通晓,岂会容你们在此咄咄逼人、肆意狂悖?”
一旁上官云昭听闻此言,心中骤然一动,陡然记起昔日师父教诲。
师父曾亲口叮嘱,昆仑十二诀武学奥妙精深,师祖曾经凭记忆临摹过太师祖招式,可是无用,终生没有修得一诀。
上官云昭心念暗转,悄然向着不远处的沈一石,递去一个旁人全然难以察觉的隐晦眼色。
沈一石心思缜密,察微知著,早已将他这一丝异样神色看在眼里,当下便知这名弟子心中已有盘算。
稍一踌躇,上官云昭忽然跨步而出,对着沈一石拱手躬身,神色惶急,语气哀恳:
“师父,弟子与师妹自幼青梅竹马,情投意合。如今身陷重围,生死未卜,弟子万万不忍见师妹无辜丧命。只求寻出剑谱,换我与师妹二人平安,此生心愿便已足矣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众人尽皆愕然。
他两位师兄听得这话,不由得面面相觑,又气又愤,心中悲愤难抑。
秀莲师妹脸颊微红,连忙上前几步,轻声规劝:
“师兄,万万不可!师门祖传武学,怎能轻易交予外人?你切莫因儿女私情,铸成千古大错。”
上官云昭不再看众人,转身对着伽罗拱手行礼,语气放得十分软和:
“王爷,诸位前辈,晚辈实话相告,你万万杀不得我。我师祖确有这门绝世武学,曾传与家师。晚辈往日机缘巧合,曾暗中见过家师修习。”
南平王、卢一笑、苏成风等人闻言,脸上立时喜色涌动,四贼眼中精光毕露。
伽罗更是神色振奋,快步上前追问:
“剑谱如今何在?你速速去取来,贫僧便保你师妹周全,绝不食言加害。”
一旁墨一笔心思精细,当即开口提醒:
“既然此剑诀当真威力绝世,沈盟主身为宗门主事,何以全然不会此功?此事未免太过蹊跷。”
上官云昭早有应答,从容从容答道:
“诸位有所不知,这门武学规矩极是奇特,无论男女,修习者一定要处子之身,元阳元阴不破,方能修炼有成。
当年太师祖道玄真人终身未娶,孑然一身,以纯阳之身练成此诀,故而能纵横南北,无敌当世。
后来秘籍传至师祖手中时,师祖早已成家立业,元阳已破,自是无缘修炼;
待到家师这一辈,亦非纯阳真身,这门旷世绝学,便从此再无门人能够参悟修成。”
被困众人有人嗔怒道:沈盟主当真小气,你连不得,让弟兄练个一招半式,何至于此!
南平王、苏成风、墨一笔听罢,皆面露惋惜,慨叹这般绝世武学竟有如此苛刻规矩。
卢一笑则神色犹疑不定,眉眼阴晴变幻,心事重重。
唯有伽罗听得双目愈亮,连连颔首,豁然通透:
“原来如此,此话甚是有理。难怪当年道玄真人武功冠绝天下,原来是终身不娶、守身如玉之故,难怪,难怪!”
沈一石立在原地,将上官云昭一番言语尽数听在耳里,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,眼底满是失望与痛心。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声音低沉悲凉,缓缓吐出二字:
“孽徒……”
一声“孽徒”落下,往日师徒情分,已然凉去大半。
陈庆之见状义愤填膺,厉声呵斥:
“你这贪生怕死之徒!卖祖求荣,屈膝仇敌,与走狗何异!”
王阳真也跟着出言相劝,语气恳切沉痛:
“小兄弟,剑谱若是落入恶人之手,我等身死不足惜,只怕日后武林蒙难,中原万千黎民皆要遭殃。你切勿因一己私情误了大事,当以天下苍生为重。”
坞堡义军唯一幸存的那义阳年轻义军,亦是咬牙高声道:
“大丈夫立身天地,当有傲骨气节,岂能贪生怕死,屈膝贼人,背弃江湖大义!”
上官云昭听着众人斥责,脸上毫无愧色,反倒露出几分鄙夷之色,冷冷反驳:
“你们站着说话自然容易!我与师妹情深义重,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惨死刀下?”
伽罗心中大喜,连忙趁热打铁,温声许下承诺:
“只要你寻得剑谱给我,贫僧必保你师妹安然无恙,绝无虚言!”
沈一石望着徒弟执迷不悟,一心只想借宗门武学保全自身与私情,心中最后一丝期许也尽数消散。他神色淡然,目光平静无波,缓缓说道:
“孽徒,你既心意已决,决意以宗门武学换取自身安稳、保全儿女情长,我便不再拦你。
你若还念及往日师徒情分,望好生照料小女,便请借机将在场所有武林同道、天地盟一众兄弟尽数放走。
我一人留在此处,独担所有罪责,孤身赴死便可。
他日黄泉之下,自有我一人向列代祖师负荆请罪。”
上官云昭听了沈一石这番言语,心中五味翻涌,面上却依旧装作一意孤行之态,当即躬身颔首,应下了师父所求。
他转过身来,面向南平王与伽罗拱手一揖,语气恭谨:
“王爷,伽罗大师,晚辈既有心交出剑谱,还望二位信守诺言,除我师父沈盟主之外,将在场所有江湖英雄、天地盟众人尽数释放离去。”
南平王目光微转,转头看向身旁的伽罗,显然此事尽由伽罗做主定夺。
伽罗淡淡一笑,目光深沉,从容开口:
“小兄弟,凡事皆要讲求公道。这般交易未免太过偏颇,恕难从命。不如我先放这里一半人手,你取来剑谱之后,贫僧再放余下一半,如此两相稳妥,才算公平。”
上官云昭眉头一皱,思忖片刻,随即毅然开口:
“也罢,便依你所言先放一半。但这第一批放行之人,必要将我师妹一并纳入其中。”
伽罗闻言微微摇头,面上露出为难之色,本意并不愿就此将秀莲放走,想要留着人质拿捏牵制。
上官云昭见状,神色骤然一沉,语气也强硬起来:
“若是诸位不肯应允,那这剑谱,晚辈也便无从寻取了。”
伽罗见他态度坚决,若是逼得太紧,怕断了获取秘籍的指望,一时之间竟有些进退两难。
一旁的秀莲听得二人对话,连忙从人群中迈步而出,摇了摇头,眉目间满是刚烈,决然说道:
“师兄不必多言。爹爹孤身留在此地,女儿又岂能独自逃生,苟活于世?我心意已决,便留下来,与爹爹一同共赴生死。”
伽罗见状,心中暗自窃喜,当即看向上官云昭,摊手缓缓说道:
“小兄弟你也亲眼所见,并非贫僧不肯放她离去,实是令师妹自己执意不肯走。你若真心想要救她性命,便早些带我去取得剑谱。只要秘籍到贫僧手里,万事皆有转圜余地,到时候自可成全你与令师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