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州城头的狼烟，已经烧得淡了，像一缕垂死者的残魂，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散了。
残旗倒在尸山之上，南梁的赤旗被血浸成了暗褐色，半截旗杆插在一个士兵的胸膛里。八万具尸体层层叠叠，铺满了城外的旷野，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，有的互相搂抱着死在一起，战马的尸体和人的尸体混在一处，冻硬的血在地上结了一层黑亮的冰。
寒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碎甲和枯草，呜呜作响，像无数亡魂在哭。
天刚蒙蒙亮，败讯就像一块冰，砸进了还燃着篝火的中军大帐。
帐内瞬间死一般的静。
沈一石手里的茶碗“咔”地一声捏碎了，滚烫的茶水混着血珠从指缝里滴下来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是死死盯着报信的斥候，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：“多少人？”
“……八万。”斥候跪在地上，头埋得极低，“柳先锋……柳先锋带着五百涡河轻骑和百余亲兵，冲出去了。剩下的……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陈庆之猛地站起身嘴唇微微颤抖，他背过身去，望着帐外漆黑的天，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玄阳宫王阳真掌门他闭上眼睛，长长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里，全是化不开的悲凉。
云梦泽主站在帐角，素白的衣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她看着帐中沉默的众人，轻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魏军兵锋正盛，豫州已破，我们……要不要先撤往蔡郡，暂避锋芒？”
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，有人点头，有人咬牙，有人红了眼眶骂柳仲礼轻敌。
就在这时，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。
寒风裹着血腥味灌了进来，柳仲礼踉跄着冲了进来。
他的头盔早就丢了，头发散乱地粘在满是血污的脸上，盔甲碎了大半，一条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，靴子上全是泥和血，整个人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“盟主……”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声音哽咽，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不听你的劝，不该贪功冒进……八万弟兄……八万弟兄全没了……是我害了他们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陈庆之猛地转过身，指着他的鼻子，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：“柳仲礼！你知不知道你葬送的是什么？那是八万条人命！是南梁的最后的精锐！你一句错了，就能让他们活过来吗？！”
柳仲礼低着头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一直站在沈一石身后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上官云昭，突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冰锥，刺破了帐内的怒骂和哭声：“你是怎么跑出来的？”
柳仲礼抬起头，脸上还挂着泪：“是盟主派来的五百涡河铁骑，拼死断后，用命给我杀开了一条血路……”
上官云昭的眉头猛地一皱。
他转头看向王阳真和陈庆之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不好。八万人都没能跑掉，他带着几百人，怎么可能冲得出魏军的铁桶阵？这根本不是突围，是魏军故意放他走的。”
“我们的大营位置，已经暴露了。”
陈庆之脸色骤变，瞳孔猛地收缩，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秀莲道:
“师兄，果真如此的话，我们和爹爹要赶紧撤退离去才是”
“哼，危言耸听。”赵家兄弟中的赵正抱着胳膊，斜睨着上官云昭，语气里满是讥讽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有师傅，王真人、陈堂主在此，还轮得到你一个小辈在这里扰乱军心？”
他话音未落。
“呜——”
凄厉的号角声，突然从大营外的方向，骤然响起！
一声，又一声，急促而尖锐，像死神的催命符，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帐内所有人的脸色，瞬间变得惨白
号角声突然响起，柳仲礼失心疯的大喊“来了，来了，他们又来了！”一边说，一边躲进帐中案几下，瑟瑟发抖。帐外已经响起了山崩海啸般的马蹄声。
兵器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，有人打翻了案上的酒坛，有人踉跄着冲出去，有人还没来得及拿起刀，就被破空而来的箭羽钉在了帐柱上。魏军的黑甲骑兵像一道黑色的潮水，从晨雾里涌了出来，马蹄踏碎了朝阳，也踏碎了义军仓促搭起的营寨栅栏。
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时候，最外围的两个营寨已经没了声息。
没有阵型，没有指挥，士兵们只能凭着本能挥刀。有人被战马撞飞，肋骨断成数截；有人被长矛刺穿胸膛，挑在半空；有人抱着冲进来的魏军滚在地上，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。血溅在朝阳里，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红雨。
沈一石已经拔剑冲了出去。
他的剑光一闪，三个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，剑气扫过，又有几个士兵被拦腰斩断，黑甲和血肉混在一起，溅得他满身都是。他脚步不停，剑势越来越快，剑光织成一道银色的网，凡是靠近的魏军，无不瞬间毙命。
但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。
不知多久，剑的刃口已经卷了，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，他杀了多少人？一百？两百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死死护住身后的秀莲，上官云昭，赵家兄弟，义军兄弟，他能护住的一切。身边的人越来越少，喊杀声越来越近，脚下的土地已经被血泡软了，每走一步，都会陷进去半只脚。
不远处，韦虎的凌绝剑化作一道白光，在骑兵阵里穿梭。他的剑快得看不见影子，每一次剑光闪过，都有一颗人头落地。但魏军太多了，杀了一个，又冲上来十个。他的肩膀被砍了一刀，深可见骨，白色的衣袍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，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。
王阳真一手道家剑法飘逸，剑锋扫过，便有几个魏军捂着脖子倒在地上，喉管割断。但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，每一次出手，都要消耗大量的内力。一个重甲骑兵校尉挥刀砍来，他侧身躲闪不及，被刀砍中肩后，反手一掌拍在对方心口，重甲骑兵口喷鲜血倒飞出去，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，吐出一口血来。
义阳堡主手持一柄长柄开山阔背单刃刀，刀势刚猛无匹，一刀下去，能连人带马劈成两半。他杀红了眼，吼声如雷，身上中了七八箭，却像没事人一样，依旧在阵中冲杀。直到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腹部，他才顿了一下，反手一刀砍断了长矛，将那个士兵劈成两半，然后缓缓倒了下去，眼睛还圆睁着，死死盯着前方。
一轮，又一轮。
魏军的冲锋像海浪一样，一波接着一波，永无止境。
义军的营寨一座接一座被攻破，尸体堆成了小山，断刀、残甲、折断的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。近两万人，就这样没了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喊杀声渐渐停了。
整个战场，只剩下中军大帐前的一小块空地，还站着百多个人。
他们被层层叠叠的魏军包围了，里三层，外三层，密不透风。
所有人都带伤，所有人的兵器都残缺不全，所有人的脸上都沾满了血和泥。沈一石拄着剑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上官云昭站在最外围，背对着众人，手里的剑依旧笔直。站在沈一石旁的他身上的血最少，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。他的脚下，躺着几十具魏军的尸体，没有一具是完整的。
魏军没有立刻进攻。
他们骑着马，围着这百十来号人，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。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，远处的豫州城头，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狼烟，终于彻底散了。
沈一石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，又看了一眼身边剩下的人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，也没有一个人投降。
他们手里的刀虽然卷了，剑虽然断了，但握得依旧很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