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路义军分道之后,不过两日光景,各处战报便陆续传来。
东线陈庆之领兵疾进,麾下中原营、淮江营、江左营万余众,昼夜兼程赶至固始外围。北魏那支游走偏师早在此地布下防线,骑兵往来梭巡,箭雨如潮。南梁援军连日死战,已是疲敝不堪,见陈庆之义军赶到,军心方振。
陈庆之深谙兵略,不与敌军硬拼正面,令淮江营步卒结阵固守,江左营江湖豪侠分作数队,趁夜袭扰敌营侧翼,中原营两千精锐居中压阵,箭矢起飞,步步推进。北魏游军首尾难顾,一时竟被牢牢绊住,前后被围,局势反转。
中线三十六堡堡主统领江汉营,行军飘忽,时而驰援东线,时而穿插汝阳郊野,截击魏军粮道,时而又隐入山林,观望西线战局。南北两军皆摸不透这支义军的来路动向。
沈一石亲领汝颖营主力,外加涡河轻骑一路疾行,奔袭豫州西线。一路行来,沿途村落十室九空,田亩荒芜,道旁多见尸骸,皆是遭北魏兵锋屠戮的百姓。遥遥望去,豫州城外烽火连天,鼓角杀伐之声隐隐可闻,南平王的大军壁垒连绵,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。
尚未逼近城下,前路涡河轻骑便有斥候探子狼狈回奔,神色惨然。
“盟主!前面坡下密林道口,遇上北魏拦路兵马,为首三人武艺高绝,我军数队探骑上前打探,皆被尽数重创,折损了数十弟兄,那三人挡在要道,我等过不去!”
沈一石眉目微蹙,身旁赵正、赵义面色一沉,上官云昭手按剑柄,年少眼中顿时腾起一股锐气。
沈一石淡淡问道:“可对方相貌兵器如何?”
探子喘声道:“乃王府高手,一位体格壮硕,使一双重锤,一位使刀,独臂,另位披发身着皮衣使铁拐,连破数路乡勇义!”
沈一石勒马驻足,抬眼望向前方阴沉沉的林莽,风过林间,草木萧瑟,隐隐透着一股肃杀戾气。
他缓缓开口,声线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本就正要寻他们。”
林间阴风阵阵,林木参天,暗影重重,那三名北魏率众踞守道口,俨然已成拦路猛虎,死死扼住通往豫州的要道。
沈一石目光扫过身侧诸人,沉声开口:“对方三人各有能耐,藏于密林之中,地势便利,硬闯必多折损。先派人上前叫阵,诱他们出林交锋,一旦其部离了林地险阻,我方轻骑和众英雄便可骤然合围,一举歼之。”
说罢,他点将而出:
“洞庭水寨寨主蔺道友!”
一人跨步而出,一身水寨劲装,身形沉稳,拱手道:“属下在!”
“太一吕义和!”
吕义面色冷厉,上前一步抱拳听命。
“催命三刀金不破!”
金不破手握长刀,一身煞气凛冽,应声出列。
沈一石目光冷峻,吩咐道:“你三人各带数十精锐弟兄,前去探阵,言语激将,务必将那三名恶贼一众从密林道口诱将出来。切记只可周旋试探,不可恋战逞强,一旦三人率部出林,便即刻往后撤引,不可与之死斗。”
三人齐声应诺:“我等明白!”
当下蔺道友、吕义和、金不破各自点起人手,气势汹汹朝着前方密林道口行去。
三人一路前行,离密林越来越近,林间杀伐戾气愈发浓重,隐隐还能听见林中兵刃轻鸣之声。
金不破率先踏出几步,昂首对着密林深处厉声大喝:
“北魏鼠辈,躲在林中藏头露尾,算什么好汉!有种便出来一战,休要在此缩头缩尾,扮作乌龟!”
吕义和紧随其后:
“天地盟义军在此,识相的便速速让开道路,如若不然,你等叫咱三位一声爷爷,我等好认几个孙子,不至于一劳无获,也好离去呀!”
洞庭寨主蔺道友随声附和。
三人声声叫阵,传入密林之中。
林内那三名北魏高手本就恃武骄横,且连日不曾败绩,听得外面连声挑衅,哪能按捺得住。那使双锤壮汉首先怒喝一声,拎着重锤率众便要冲出密林。
独臂刀客手中单刀寒光乍现,紧随其后。
那披发裘皮、手持铁拐之人双目寒芒一闪,脚步挪动,亦准备出林迎战。
密林之中动静渐起,人影晃动。
远处阵前,沈一石冷眼遥遥望着林间动静,抬手对身旁传令兵低声吩咐:
“传令两翼涡河轻骑,各路英雄,勒马蓄势,收紧阵型,紧盯密林出口。只待那三人踏出林地,立刻封住退路,合围包抄!”
密林恶斗 佯战诱敌
林间枝叶簌簌晃动,脚步声,甲叶碰撞之声接踵响起。
那魁梧壮汉当先踏出密林,一身甲胄鼓鼓,双臂肌肉贲张,手中两把重锤沉甸甸悬在身侧,锤面寒光森冷,每一步踏出,地面泥土都微微震颤。
紧随而出的是那独臂刀客,左袖空空荡荡,右掌紧握着一柄狭长鬼头刀,刀身乌青,锋芒隐而不发,面容凶狠,眼神里尽是嗜血戾气。
最后一人缓步走出,长发披散肩头,身着粗糙兽皮短袄,浑身野性十足,一根熟铁打造的铁拐拄地而行,目光扫来,透着一股阴狠冷寂。
三人身后跟着数十名王府亲兵,个个持刀握矛,杀气腾腾,列阵立于林前空地。
金不破见状,胸中戾气骤起,不等旁人言语,脚下一点,身形骤然掠出,腰间长刀锵然出鞘,刀光如匹练横空,直扑那使双锤的壮汉:“藏头露尾之辈,且吃我一刀!”
催命三刀名不虚传,第一刀凌厉劈斩,劲风呼啸,刀势霸道刚猛。
那双锤壮汉冷哼一声,全然不惧,双臂运力,两柄重锤同时横撩而出。
铛——!
金不破刀锋劈在锤面之上,巨大的蛮力轰然相撞,金不破只觉手臂一阵发麻,身形不由自主向后连退两步,心头暗惊对方蛮力之巨。壮汉得势不饶人,双锤轮番横扫,锤影如山,重重叠叠,招招皆是刚猛硬砸,将金不破一时逼得只能步步格挡,难以近身。
另一边,吕义和身形一晃,身形飘忽如鬼魅,手中长剑直取那披发使铁拐之人。
吕义和一身身法灵动,剑法虚实相生,掌剑并用,掌风凌厉,近身便直拍对方周身大穴。
裘皮怪人一声冷笑,铁拐骤然离地,铁拐忽而横扫,忽而点刺,拐法阴柔变化,时而硬砸硬架,时而刁钻偷袭。铁拐带起阵阵破风之声,招法阴狠刁钻,将吕义和灵动的身形死死缠住。吕义和几番想要突进,皆被铁拐多端走势逼退,一时只能游走周旋,寻隙再攻。
洞庭水寨寨主蔺道友神色沉稳,踏步上前,掌中一柄分水刺寒光闪闪,直面那独臂刀客。
独臂刀客一言不发,眼中凶光乍盛,手中鬼头刀骤然出鞘,刀势狠辣,招招直奔要害。他虽只剩一臂,刀法却是愈发狠厉狠绝,刀路刁钻诡异,起落之间杀气弥漫。
蔺道友久居水寨,交手经验极丰,分水刺开合之间,守得滴水不漏,刺尖时而点挑,时而横削,巧妙化开对方凌厉刀势。两人一攻一守,刀刺相交,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,身影在空地之上来回交错,斗得难解难分。
三方战团同时开打,兵刃铿锵,劲气四溢。
蔺道友、吕义和、金不破三人谨记沈一石吩咐,不敢恋战,步步缓缓向后退让。
那北魏三贼本就骄狂,见对面三人战力不过如此,心中更是轻视,只当义军皆是浪得虚名,只顾着奋力猛攻,不知不觉间,已然全然走出密林范围,一路率众追打着三人一部人马,渐渐远离林莽道口,来到一片更为空旷平坦的原野之地。
三贼打得兴起,只顾向前压制追击,丝毫未曾察觉,自己早已离开了密林天险,落入了开阔之地。
三人对视一眼,心下会意,不再纠缠打斗,各自虚晃一招。
金不破猛劈一刀逼退双锤壮汉,吕义和身形急撤躲开铁拐横扫,蔺道友分水刺一封,借势向后急掠。
三人齐齐向后闪退,抽身罢斗,从容退归义军阵前。
那北魏三贼兀自不知是计,见三人退走,只当是己方武勇震慑对手,面露倨傲之色,领着麾下亲兵,稳稳立在这片开阔旷野之上,浑然不知已然踏入对方合围圈套之中。
伴随一声尖锐刺耳的鸣镝长啸划破长空,啸音凄厉,响彻整片旷野。
旷野四周登时变故陡生,四面八方传来阵阵战马萧萧长嘶,此起彼伏,震人耳膜。隆隆蹄声紧随而起,铁蹄踏碎黄土,滚滚如雷,正是两翼蓄势已久的涡河轻骑。
百匹战马四蹄翻飞,铁骑如两道黑色洪流,从左右原野疾驰杀出,飞快封住前后左右所有退路,将三贼与王府麾下亲兵死死围在正中。
马蹄奔涌之间,尘土漫天飞扬,骑兵手中长枪长刀寒光森列,军容肃杀,锐气逼人。
紧随轻骑之后,汝颖步卒列阵推进,各路江湖豪侠齐声喊杀,手持兵刃潮水般掩杀上前,刀光剑影,杀气铺天盖地,瞬间形成合围之势。
方才还面露倨傲的王府高手,见状脸色骤变,哪还看不出已然中计。
壮硕双锤休屠也谟双目圆睁,脸上骄色荡然无存,握着双锤的大手骤然收紧,心头又惊又怒;独臂刀客面色阴沉如水,独臂紧握鬼头长刀,周身杀气翻涌,目光四顾,已是满心戒备;那披发裘毛皮的铁拐沙叱利,散乱的长发随风飘动,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。
三人环顾四周,前后左右尽是义军兵马、铁骑劲卒,密林退路早已被完全封死,身处空旷原野,无险可依,进退皆是两难之地。
身后数百名胡庭步卒更是吓得大惊色变,手持兵器手足无措,望着四面重重合围的义军兵马,军心顷刻大乱,百余名义军轻骑得令,马蹄骤然疾奔,漫天烟尘滚滚翻涌,如狂飙卷野,惊雷奔蹄,径直朝着北魏军阵猛扑而去。
一众骑士人马相偕,刀枪剑戟各逞锋芒,寒刃映着天光,冷芒刺目。众人毫无惧色,策马直冲,刀锋横劈,长枪直刺,短刃斜撩,长戟横扫,一股悍然锐气硬生生撞进北魏步卒阵列之间。
北魏步卒仓促之间举矛持刀拦挡,怎奈骑兵借马势之威,来去迅捷如电,冲撞劈砍之间势不可挡。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,铿锵作响,士卒怒喝、伤者惨呼、战马悲嘶,诸般声响交织一处,沙场之上顿成一片乱象。
休屠也谟见势不妙,面色骤然沉下,心中凛凛生寒。他手中一柄玄铁重锤骤然横扫,劲风呼啸激荡,周遭尘土皆被卷开,威势霸道至极。身侧两凶亦是身形灵动,不与骑兵正面硬撼,只在阵中腾挪游走,避其锋芒,伺机出手偷袭。出手便是狠辣杀招,转瞬之间,便有数名义军骑士防备不及,中招坠马,再难起身。
这一轮冲锋厮杀来得迅猛,去得也急,转瞬过后,沙场已是满目狼藉。
北魏步卒经此一冲,阵列彻底崩碎,早已溃不成军。地上残肢断骸散落遍地,殷红血水浸透黄土,将一方土地染得泥泞赤红。原本整齐的军阵七零八落,折损大半,余下两三百残兵人人面色惊惧,手脚发颤,心中战意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义军这边亦非全胜无憾,沙场无情,几番浴血拼杀之下,数十名铁血健儿长眠旷野,永远倒在了北伐还没有完成的地方。
漫天烟尘缓缓沉降,骑兵冲锋暂歇,后方各路江湖好汉齐齐迈步上前。众人身形错落,步履沉稳,一身侠气与沙场铁血相融,步步逼近,将休屠也谟三人死死围在垓心。
三人立于重重围困之中,四面八方尽是寒光凛冽的兵刃,已是笼中困兽,瓮中之鳖。纵使三人依旧面目狰狞,咬牙横兵,强装凶悍,兀自做负隅顽抗之态,可眼底深处,那一抹穷途末路的惶急与绝望,已然再也遮掩不住。
烟尘落定,旷野之间杀气弥天。
休屠也谟、独臂刀客周断、沙叱利三人身陷重围,前后去路尽数被义军封死。三人眼底惶急尽去,反倒生出一股亡命凶性,自知今日落入义军手中,绝无生路,索性咬牙横刃,打算困兽犹斗,拼死一搏。
就在这时,阵列从中分开,沈一石带着上官云昭、赵正、赵义等人,从中军缓步走了出来,神色平静,目光淡淡扫过被围的三人。
沈一石缓缓开口,语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果然是你们三个。”
赵正、赵义兄弟二人见状,双目赤红,胸中恨意翻涌,只恨不得立刻上前,将三人斩于剑下。
一旁性子粗豪的大老刘按捺不住,厉声喝道:
“大哥,何必跟这三个王府恶犬多费口舌!我等众人一起上前,把这三条胡狗剁成肉泥,也算为被伏击武林同道报仇!”
话音未落,先前在密林前与三贼交手的金不破、吕义和、蔺道友,再加上大老刘、卫通一众好手,齐齐怒喝一声,各执兵刃,身形齐动,径直朝着垓心三人扑杀而去。
赵正、赵义兄弟早已按捺不住心头恨意,在得到沈一石叮嘱,当即也拔剑掠出,一同冲入战团。上官云昭手握长剑紧随其后,三人并不正面硬撼三贼锋芒,只在四周游走迂回,寻隙策应,伺机偷袭破绽。
休屠也谟、周断、沙叱利本就已是穷途末路,见状凶性彻底癫狂迸发。三人相视一眼,皆是存了必死之心,打算困兽犹斗,拼死拉上几人陪葬。
休屠也谟暴喝震地,两柄玄铁重锤舞得密不透风,锤影如山岳压顶,千钧蛮力轰然砸出,正面迎上大老刘与卫通。重锤劲风呼啸,威势霸道无匹,大老刘挥刀硬挡,只听铛的一声巨响,虎口剧痛发麻,整个人连退数步,胸中气血翻腾不止。卫通趁机从侧面攻上,兵刃刚及对方身侧,便被重锤随意一横荡开,力道雄浑难当,吓得他急忙抽身急退,堪堪躲过一记狠招,已是一身冷汗。
赵正见状,挺剑斜刺而上,直指休屠也谟后腰破绽。哪知这壮汉虽蛮力无脑,打斗本能却是极敏,闻声回身,重锤反手横扫而来。赵正不敢硬接,急忙旋身闪避,剑尖堪堪擦过锤风,稍有迟滞,便要落得骨断筋折的下场,几招之间便被逼得再不敢轻易近身。
另一边,独臂刀客周断面目阴戾,独臂舞动鬼头长刀,刀光幽寒诡秘,招招直奔要害,疯魔一般缠住蔺道友。方才林间交手尚且互有攻守,如今周断豁出性命,刀法愈发狠绝刁钻,招招不要后路。蔺道友分水刺守得滴水不漏,却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,刀锋数次擦着脖颈、肩头掠过,生死只在毫厘之间。
赵义见状,悄然绕至侧面,剑锋悄然递出,想要牵制周断。可周断耳目极为灵敏,余光扫见,刀势陡然一转,横刀反劈过来,刀气森冷逼人。赵义心头一凛,急忙收剑回挡,只交手两三招,便知晓这独臂刀客凶险难当,根本近身不得,只能悻悻退开,在外围远远游走策应。
沙叱利铁拐在手,拐法阴柔刁钻,忽扫忽点,阴狠招数层出不穷,死死缠着吕义和。他看透吕义和身法灵动、擅长游走,铁拐处处封死进退方位,专打周身大穴。吕义和纵是身形飘忽如鬼魅,此刻也被缠得束手束脚,难以脱身。
上官云昭见吕义和被压制,当即提剑上前相助,直刺沙叱利前路。可沙叱利阅历老辣,铁拐一抖,虚实变幻,两三招便把上官云昭的剑路尽数封死,一记拐头横击而来,少年只得急忙后撤躲闪,脸上神色凝重,心知自己修为尚浅,面对这等老辣凶徒,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。
一时间,群雄合围,人数占优,可休屠也谟蛮力盖世,周断刀路诡绝,沙叱利拐法阴毒,三人皆是拼命打法,招招以命搏命。
金不破、蔺道友、吕义和正面缠斗艰难,大老刘、卫通屡屡被蛮力震退;
赵正、赵义几番上前策应,皆被对方凶悍攻势逼退,根本无法近身压制;
助战片刻后的上官云昭,已然将沙叱利拐法之中的起落破绽瞧得清清楚楚。他年纪虽轻,武学天分却远胜赵正、赵义二人,心思更是缜密过人。
只见上官云昭不再一味游走避让,想起沧浪剑法最重要的奥义,临战变通,脚下身形陡然一飘,剑走轻灵,避开铁拐横扫的刚猛大势,专挑对方招式衔接的空隙而入。沙叱利一时不备,被少年剑势逼得节奏大乱,待要变招回防已然慢了半分。
寒光一闪,长剑掠过,剑锋精准划破沙叱利肩头皮衣,一道血痕顿时浮现,皮肉绽开,鲜血汩汩渗出。
沙叱利吃痛闷哼,拐势不由得一滞。
沈一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淡漠的眉眼间微微一动,悄然对着上官云昭轻轻点了点头。心中暗忖,此子年纪轻轻,眼力、身法、悟性皆是上佳,天分远非赵氏兄弟可比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
另一边,大老刘见休屠也谟被金不破死死缠住,蛮力虽猛,招式转动之间后背难免露出空当。他瞅准这转瞬即逝的空隙,眼中凶光一闪,袖中三枚寒森森的摄魂钉已然扣在指间。
趁着烟尘纷乱、人影交错之际,大老刘手腕一抖,三枚钉针破空疾射,休屠也谟大骇,回身抽锤,急挡不及,除两枚钉子被弹开,一枚正中休屠也谟下腹。
“嗷——!”
休屠也谟吃痛,一声凄厉怒吼震彻旷野,他怒到极致,凶性狂发,双臂猛一运力,两柄重锤锤首之上,暗藏的倒钩尖刺,拖着寒铁细链,猛然弹出,金不破闪躲不及,肩甲中钩,另一钩链,直直刺向大老刘,众人方才明白,锤头金瓜内,竟然暗藏倒刺钩链,临危远射,杀伤数十米内,伸则为暗器缩则为锤,让人猝不及防
休屠一手舞锤逼退围上来的江湖豪客,一手死死拽住勾住金不破肩头的铁链,双臂蛮力爆发,竟将金不破整个人当作人形重物,左右狠狠横甩。
金不破痛得浑身冷汗淋漓,身形身不由己被甩来甩去,完全无从挣扎,众人投鼠忌器,生怕误伤同伴,一时间竟被这蛮汉逼得节节后退,无人敢贸然上前。
周遭众人惊呼出声,金不破身负伤势,身形迟滞,眼看就要丧命于重锤之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刹那!
一道青衫身影如清风掠野,从阵中骤然踏出,步履从容,却快如惊鸿,正是沈一石。
只见他手中长剑并未完全出鞘,只消半寸青锋露于鞘外,手腕陡然振起,拔出三尺青锋,一道凛冽剑气破空横斩,精准无比劈向那连接重锤的寒铁铁链!
铮——!
刺耳的金铁脆响炸开,粗壮寒铁铁链应声从中断裂,半截飞锤失去牵引轰然坠落在地,尘土飞扬。
断链之势未消,沈一石身形顺势侧旋,脚下踏出奇巧步法,转瞬便欺至休屠也谟身侧,手腕向上骤然一撩!
青锋长剑一道凛冽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,剑光如白虹贯日,直劈休屠也谟胸腹之间。
休屠也谟蛮力虽盛,招式刚猛却毫无变通,方才一心猛攻,全然没料到沈一石会骤然出手,待察觉剑气寒意之时,已然避无可避。
他慌忙收链格挡,可剑气速度何其之快。
只听两声皮肉碎裂的轻响接连响起。
第一剑,剑气破空而出,硬生生割裂休屠也谟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;
第二剑,沈一石手腕再抖,剑势陡然下沉,顺势横削,剑光掠过对方持锤双臂筋脉。
咔嚓两声轻响,伴随着骨骼脆裂之声,休屠也谟两条臂膀筋骨尽数被剑气斩断。
两柄威震沙场的玄铁重锤瞬间脱手,重重砸落在黄土之上。
魁梧壮硕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,双臂无力垂落,剧痛与惊惧一同涌上心头,方才的凶悍蛮横荡然无存,一双大眼死死瞪着身前的沈一石,眼中只剩无尽的惊恐与绝望。
大老刘看得双目凝怔,整个人都看呆了,口中连连赞叹,直呼好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!
卫通身形一晃,脚步陡然欺近,手中长剑寒芒乍现;一旁赵正、赵义兄弟二人亦是默契配合,三路剑锋齐齐攒刺,趁休屠不备,三道长剑同时贯入休屠要害。
休屠甚至来不及反应,喉头发出一声沉闷惨哼,身躯猛地一僵,当场气绝,就此丢了性命。
场中凶煞未平,另一边沙叱利与周断二人依旧凶焰滔天,压得一众江湖弟子节节败退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骤然掠入场中,正是剑庐掌门韦虎。
韦虎一身劲装,双目煞气凛然,一声大喝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动荡:
“尔等尽数退下!此二贼交由我与沈盟主处置!”
苦战上百回合众人闻言如蒙大赦,齐齐抽身往后急退,让出大片空地,将战场完全交给二人。
群雄尽数退后,旷野之上风卷衰草,寒意萧萧。
韦虎提剑大步而出,凛然目光直锁披发负拐的话音一落,韦虎长剑铮然出鞘,凌绝剑法登时铺开。
剑庐凌绝剑法素来以雄烈见长,不尚花哨,不弄巧变,一剑劈出便有山岳倾颓之势,剑气浩荡,如长风卷地,锋芒横亘半空。韦虎一身修为炉火纯青,剑势大开大合,招招沉猛刚厉,每一剑落下都带起呼啸风声,压得周遭空气都隐隐震荡。
沙叱利那柄熟铁拐阴诡歹毒,拐法忽扫忽点,缠打锁拿,往日不知多少江湖好汉折在他铁拐之下。可此刻面对韦虎雷霆万钧的凌绝剑势,只觉如狂风覆卵,全无招架之力。铁拐横竖遮挡,叮当金铁之声连绵不绝,震得他手臂酸麻,周身被凌厉剑气割得衣衫破碎,皮肉生伤,步步后退,狼狈已极。
不消三十余合,沙叱利便被死死压制,左支右绌,再无半分凶焰,唯有苦苦苟延残喘。
另一边,沈一石青衫磊落,手中长剑剑身清光内敛,面对扑来的凌厉刀风,身形不闪不避。
青锋长剑骤然出鞘,沧浪剑法浑然展开。
剑势清逸孤峭,空灵缥缈,进退如云,起落如风,看似轻柔,转瞬杀伐之机,剑意清冷高绝,周断只觉眼前剑光漫天,四面八方尽是清冷剑气,自己的刀路在对方眼中处处皆是破绽,无论如何腾挪闪避,都逃不开那纵横交错的剑网。沈一石念及昔日兄弟惨死之恨,心中再无半分容情。
忽的剑势一凝,所有剑光尽数收拢,归一于一剑。
沧浪剑法绝杀一式,寒江孤恨,悄然而出。
一道清冽剑锋如流星掠空,无声无息,快到极致,径直穿透周断胸前要害。
周断浑身一僵,手中鬼头长刀“当啷”落地,双目圆睁,脸上还残留着惊恐,他望着眼前青衫飘然的沈一石,嘴唇动了动,喊出沧浪二字,便一头栽倒下去。
韦虎凌绝剑势越发威猛,最后一声沉喝,长剑凌空横劈,雄浑剑气破风而下。
沙叱利早已油尽灯枯,根本无从抵挡,一剑之下,当场毙命。
韦虎、沈一石先后了结沙叱利、周断二人性命,旷野之上杀气冲天。
那些余下的北魏胡族兵甲,亲眼见休屠也谟、周断、沙叱利三位顶尖王府高手尽数毙命当场,吓得魂飞魄散,抖如筛糠。
方才还负隅顽抗的兵卒,霎时间再也没了半分胆气,手中刀枪兵刃哗啦啦落了一地,齐刷刷跪倒在地,头颅深埋黄土,连连哀嚎求饶,只求能够留得性命。
一旁齐云紫霞坛主葛二大步走出,望着满地跪地的胡兵,眼中杀意森然,上前对着沈一石抱拳道:
“沈盟主!胡人性情凶蛮,狼子野心,今日若是放他们离去,日后必又卷土重来,再为中原之祸!万万不可留下余患,依在下之见,传令轻骑再度冲锋过后,我等尽数前去掩杀,一个不留,方能永绝后患!”
葛二话音落下,周遭不少江湖好汉也纷纷附和,眼中满是愤懑杀意。
一旁的上官云昭望着眼前这群胡族兵卒,脑海中瞬间浮现一路走来所见的惨状:沿途村落焚毁殆尽,良田荒芜,遍野尸骸,尽是被北魏兵马屠戮的中原百姓。
又想起自己幼年悲惨境遇,诸多苦难皆因胡庭暴虐、战火纷乱而起。
少年胸中恨意翻涌,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对着沈一石沉声开口,语气满是冰冷决绝:
“师父,这些胡人士兵随军南下,一路上烧杀抢掠,手上个个都沾染过我汉家百姓的鲜血,手上血债累累,本就个个该死!今日若是心慈手软,放过他们,便是辜负了那些惨死的无辜百姓,依弟子之见,理当尽数诛杀,以慰亡魂!”
场中一时寂静,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沈一石身上。
沈一石青衫立在风中,目光平静扫过满地惶恐乞命的胡兵,又看向义愤填膺的上官云昭,缓缓开口,语声沉稳,带着一股仁者侠者的胸襟:
“昭儿,我等举义,抗击胡虏,是为护佑苍生,行江湖侠义之道,而非滥造杀孽。”
“三恶今日已然伏诛,可这些寻常士卒,多是被军命所挟,身不由己。如今他们已然抛下兵刃,跪地乞降,再要挥刀屠戮这般束手之人,与那些残暴嗜杀的胡虏禽兽,又有什么分别?”
“侠义二字,不在于快意恩仇、杀伐不休,而在于心存仁善,守得住本心。便饶他们性命,让他们各自回乡北归去吧。”
上官云昭闻言,心中依旧愤愤不平,只觉得这般恶人不该轻饶,却又不敢违逆师父的心意,只得满心不甘,眉宇间尽是郁色,万般不情愿,迈步走到那群胡族残兵面前,望着这群吓得浑身打颤、如同筛糠一般的胡人头目与兵卒,强忍心中戾气,厉声喝道:
“尔等听好!我师父心怀仁厚,胸襟宽广,今日饶过你们一众性命,放你们一条生路!”
“但你们记清楚,从今往后,若再敢南下犯境,助纣为虐,残害中原百姓,届时天地不容,人神共愤,定将尔等挫骨扬灰,绝无半分饶恕!”
“滚!”
一众胡兵如蒙大赦,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,连滚带爬从地上起身,不敢捡拾地上兵器甲胄,头也不敢抬,狼狈不堪地朝着北方仓皇逃窜。
望着一众残兵四散奔逃的背影,上官云昭依旧眉头紧锁,心中终究意难平。
沈一石看在眼里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望着远方豫州城的漫天烽火,神色悠远,一言不发。
旷野杀气渐敛,前路再无阻碍。豫州城已然近在眼前。
沈一石抬手传令,传令三线兵马合而为一,跟随北上大军再度开拔,向着豫州城下,浩荡进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