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。
他没有点灯,也没有躺下,就那样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卷密档。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段距离,从桌面移到了地上,又慢慢消失不见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听到屋顶传来一声轻响。那声响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瓦片上滚动了一下。但他听得真切——这不是猫,也不是风。他猛地睁开眼,手指已经握住了刀柄,屏住呼吸侧耳听着。那声响又来了——这次是两步,很轻,但很有节奏——一个人正在屋顶上移动。
他没有犹豫,抓起桌上的密档塞进怀里,贴着墙壁站起来。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,叠得很小,落在地面上。他弯腰捡起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他们来了,西门。”笔迹潦草,写得极快。他没有时间辨认是谁的笔迹,把纸条揉进袖口,拉开门闩闪身出去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他没有走正门,直接冲向屋后的围墙,助跑两步攀住墙头一个翻身落在外面的巷子里。他刚落地就听到大理寺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两个人,是许多人,密集而沉重,像一队士兵正在快速移动。他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,转身沿着巷子朝西门方向跑去。
夜幕还没有完全褪尽,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和小贩。他压着步子没有跑得太快,太快会引人注目。他穿过两条横街,在第三个路口猛地停下了脚步——前方街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便服但腰间鼓鼓囊囊的,明显带着兵器。他们正站在街边说话,目光却不断扫过来往的行人。
狄仁杰后退一步,转身拐进一条岔道。
岔道很窄,两边是住家的后墙。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——前方巷口也有两个人,同样穿着便服,同样腰间鼓胀,正低声交谈着。他的后背贴上了墙壁的砖面,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渗进来——前后都有人,他被夹在中间了。他扫了一眼两侧的院墙——墙不算高。他把怀里的密档又往里按了按,退后两步,一个助跑翻上墙头落进院子里。
院子里没有人,晒着几件衣服,墙角放着一口水缸。他快步穿过院子,推开虚掩的后门走进另一条巷子。他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,像一只贴着墙根移动的猫。
他从西门附近的一条窄巷里走出来时,远远看到了城门——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。一个军官站在城门前,正在逐个盘查出城的人,身后还站着两名手按刀柄的亲兵。他站在巷口观察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上前。盘查得很严,出城的人排着长队缓慢通过。他没有办法通过,但他也没有退路。
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道极大,像一把铁钳。
他猛地转头——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脸孔站在他身边,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,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贩夫走卒。那人没有看他,嘴唇几乎不动,声音贴着风声挤出来:“别出声,跟我走。”
那人松开他的手腕,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。狄仁杰看了一眼西门的士兵——那军官正朝他这边望过来。他不再犹豫,转身跟着那人钻进了巷子。那人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小跑,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门,侧身示意狄仁杰进去。他跨过门槛,那人关上门插好门闩。
“你是谁?”狄仁杰压低声音问。
“弦师让我在这里等你。”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他,“这里面是一套衣服、一些干粮、一壶水和一张新的路引。换上,走西门。有人会掩护你出城。”
狄仁杰接过布包,掂了掂,看向他:“弦师人呢?”
“他替你断后。你从西门出城之后,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,走大约三十里有一个岔路口,从右边那条小路进去,有一间废弃的驿站。你在那里等他。如果天黑之前他没有到——”那人的声音停了一下,“那就不用等了。”
狄仁杰攥紧了布包的系绳,没有说话,低头解开布包,扯出那套旧衣服,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。他把那卷密档从旧衣里取出,紧贴着新衣的内衬放好。那人接过他换下的衣服连同布包一起塞进灶膛里,划亮一根火柴扔了进去。火苗猛地蹿起来,舔着布料,很快就把衣服吞没了。
“你现在叫沈安。记住了吗?你是个从洛阳去南方探亲的布商。如果有人问起,你就这么说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那人拉开门闩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“现在走。西门那边盘查很严,但过一会儿会有两辆运货的牛车同时出城,守军会被吸引过去,你趁乱跟着人流挤出去,不要跑,不要回头。”
狄仁杰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不用知道。走吧。”
他不再多言,推开门走进巷子里。
他走回西门附近的街道时,远远看到两辆装满货物的牛车正缓缓朝城门口移动。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正在路边歇脚,扁担搁在膝盖上。他走过去,在老汉身边蹲下来,装作系鞋带的样子,目光落在城门口。两辆牛车在城门前停下来接受盘查,守城士兵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了过去。
他站起来,混入出城的人流中。脚步不快不慢,身边有挑担的货郎、背着包袱的妇人、牵着驴的老农。出城的人流正在缓缓通过城门。他低着头,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向前移动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站住。”
那个声音从他侧前方传来。他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那个军官站在他面前,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你,过来。”
狄仁杰的指尖微微发凉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后退。
——就在这一瞬间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城门口所有人都猛地转头,马匹受惊嘶鸣,人群骚动起来。军官也猛地转头。狄仁杰没有回头看那声巨响的来源,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声爆炸吸引过去的当口,他一步跨出城门,混入慌乱的人流中,被推搡着挤出了城门洞。他没有回头,快步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在官道上,身后洛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他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回头。
他绷紧了全身的关节,一步一步走得稳而坚定。那卷密档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地压着,像一块永不解冻的冰。可他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,牢牢地贴在脊梁上。他没有停,也不能停。